不久,京郊沿岸的旱情,终于被江鱼几人的新式龙骨水车彻底缓解了。
干裂的田地,枯黄的禾苗,满目颓败的郊野,一点点开始透出鲜活的绿意。
劳作的农户们,脸上终于褪去连日的愁苦,眉眼间多了些劫后余生的轻松。
几个佃户家的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时不时趴下去看田地里的小虫子。
午后日头和煦,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微风拂过刚浇透水的田亩,带着淡淡的泥土青草香。
江鱼、李元、周景曜和张遂安四人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满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成就感。
从前他们聚在一处,无非是闲逛闹市,斗鸡遛马,肆意嬉闹,活在旁人眼里的“纨绔少年”名头里,日子过得闲散又空洞。
可这一次,他们凭着自己踏踏实实地干了不止一件正事,凭着他们自己的琢磨、劳作和坚持,救活了数村农田,帮无数百姓渡过了难关。
李元率先长长舒了口气,往后一撑身子,瘫坐在田埂上,眼底满是感慨:“以前总觉得吃喝玩乐最痛快,如今才发现,做成一件实事,被百姓真心道谢的感觉,比什么都舒坦。”
张遂安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以前总觉得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和打架耍威风,这次带着师兄弟们修渠造水车出力劳作,看着这些修好的沟渠、转动的水车,才知道力气用在实处,才算真的有用。”
周景曜望着成片复苏的良田,心性愈发沉稳:“我从前读书只知死记硬背,应付科考,如今跟着你们丈量田亩,核算水利,整理治水文书,才明白笔墨文章,终究要落地为民,才算真正的学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褪去了少年顽劣的浮躁,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赤诚抱负。
江鱼静静听着,眼底含笑。
李元天生擅长经商统筹,心思活络,精于核算成本、对接人脉、拿捏市价利弊,绝非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商户子弟,日后深耕民生商事、物料统筹、惠民供销,必然能闯出一番名堂;
周景曜心性端正、文笔扎实、细致严谨,最擅长梳理文书、规整卷宗和斟酌利弊,是妥妥的清流文官苗子,往后深耕吏治时政,必成良臣;
张遂安身手利落、执行力极强,能吃苦、能带队、能镇住场面,擅长统筹人力、调度事务和□□秩序,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在地方做捕头治安,都能大放异彩。
这三人本就有各自的天赋,只是从前无人引导,白白荒废了心性与本事。
“咱们这次不过是试着改良了水车,便能帮到这么多人。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不必再困在纨绔的名头里虚度光阴。”
“我爹这些日子老跟我说,他说你们几个,各有所长,将来都不会是碌碌之辈。”
几人立马眼睛发亮地看向江鱼。
江鱼看着李元开口道:“我爹说'李元这孩子天生对数目和价格敏感,以后要是去了户部,怕是能把不少老吏目都给比下去'。我爹看人很准的,他从来不随便夸人。”
李元听了,笑得嘴角都快扯到耳朵那里去了。
江鱼又转向周景曜:“景曜,我爹说你文笔规整、心思缜密,是块做实事的料。让你以后多看时政、多看卷宗、多练策论,把学识都落到实处。
将来你不管是考科举还是进工部,你都能凭笔墨替百姓做大事。”
最后他看向张遂安:“你能带人、肯吃苦、有担当,从现在起好好打磨心性、精进本事,将来无论是护一方安稳,还是统筹民生工事人力,都是你的出路。”
周景曜和张隧安,两人一个是家里不受宠的嫡子,一个是被亲爹当野驴一样放养,他们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肯定他们,对他们寄予如此大的期望。
一时间两人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从前他们活得浑浑噩噩,从未想过自己将来能做什么,能成什么事。
可此刻他们被江鱼点透方向,瞬间有了清晰的目标。
几人畅谈许久,从眼前的水车农事,聊到往后的学业前程,少年们心事坦荡,前路仿佛一片光明。
畅谈结束,几人便各自归家休整。
江鱼回到江府时,暮色刚刚降临。
这段时间他忙着治水、改良水车,时常需要研学水工知识,对照古籍图纸,便经常翻阅江远桥书房里存放的各类河道旧档和水工卷宗。
早在治水初期,他翻阅近几十年京郊引水垦荒的旧卷时,就凭借自己执掌朝堂以及清查无数贪腐旧案的阅历,察觉到了两处极不对劲的疑点。
只是当时诸事繁杂,水车改良尚未收尾,学业、农事以及家事层层叠加,他没有深究,只是悄悄记在了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第一处异常,来自何家。
何家是近些年骤然崛起的暴发户,根基浅薄,家世普通,却偏偏在几年前,借着一次京郊河道抢修工程,一夜之间积累巨额财富,快速扎根京城。
卷宗里记载,当年何家负责协办物料供给和民工调度,账目看似平平无奇,收支也对得上数,可内里处处透着刻意规整的痕迹,太干净,太完美,反而极不自然。
第二处异常,牵扯上了家世显赫根基深厚的魏家。
就在何家靠着河道工程暴富的同一年,魏家名下多了数片城郊良田,恰好都位于改道后的新河道沿岸,占据了整片京郊最优质的灌溉水源。
两件事时间高度重合,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隐隐捆绑在一起。
只是当年的卷宗早已被人刻意拆分删减和涂改过,所有关键的关联证据,分赃记录,以及人情往来,多数都被抹去,只留下一些零碎孤立,并且看似无关的文字记录。
寻常人翻阅这些,多数只会当做巧合。
可江鱼太懂这套朝堂世家的舞弊手段了。
世家牟利,寒门攀附,他们最惯用的手法便是,由暴发户出面干脏活,来大肆牟利。
而顶级世家在他们背后撑腰,帮忙压下风波,最后坐收红利。
双方共谋分利,然后各自步步高升,再联手销毁罪证,抹平所有痕迹。
可惜眼下卷宗残缺,证据链条断裂,只有疑点而没有实锤,根本无法定案,更无法撼动魏家和何家。
想要挖出真相,他还需要更多卷宗佐证,以及真实的的旧事证据。
江鱼回来后不久,江远桥也处理完工部的公务回府了。
见书房亮着灯,推门便看见自家儿子端坐在案前,认真地翻看水工古籍,神色间全然没了往日的顽劣散漫。
看着儿子翻天覆地的变化,江远桥心底满是欣慰。
从前的江鱼是个坐不住性子,不爱读书,厌弃实务,整日贪玩胡闹,让他屡屡忧心。
可这数月以来,儿子修坡疏水,改良水车,精进学业,踏实做事,心性、学识和担当全部焕然一新,又让他屡屡惊喜。
他轻声走到桌案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期许:“你近来长进极多,心性也比过去沉稳了。阿鱼,你老实和爹说,你心里可有想过,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
这是江远桥第一次认真询问儿子对未来想法。
江鱼抬起头,眼底澄澈真诚:“爹,儿子从前顽劣无知,虚度光阴,只知道嬉闹玩乐,不懂得世事艰辛民生不易。
这阵子跟着您研学水工,跟着朋友们修水车、救农田还有帮百姓渡过旱情,我才真正明白您数十年坚守的意义。
工部看似只是摆弄木料,测算河道,修缮土木等等,可那一张张图纸,一次次改良修治,竟然就能解决无数百姓的难题,得到他们真心实意的感激。
我不想再做人人诟病的纨绔,也不想再追虚无的浮华虚名。
我想走和您一样的路,学习工部的实用本事,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这番肺腑之言,字字落地有声,彻底击中了江远桥半生的坚守与初心。
他为官十余载,清廉正直,深耕实务,不求权财,毕生所愿便是能利民兴农。
从前他总是忧心儿子不成器,如今听见这番话,只觉得满心宽慰。
江远桥眼底泛起暖意,语气郑重:“你若有这份本心与志向,便是最好的开端。
既然你有心研学水工和深耕实务,往后书房的所有水工卷宗和存档,你尽可随意翻阅。
不懂的随时问我,爹可以一步步教你。”
这句话彻底为江鱼打开了所有权限。
之前他只能借着研学的名义,零碎地翻看公开杂卷,如今得到父亲全权许可,等于有了接触工部所有存档资料、陈年旧案和私密卷宗的正当资格。
可以光明正大地系统性地翻阅所有陈年旧档,一点点拼凑被抹去的真相。
接下来几日,江鱼一得空闲,便泡在书房里翻阅卷宗。
越是深挖旧档,他越是笃定了自己关于何家和魏家的猜测。
江远桥是纯粹的技术实干官员,阅档只看工程对错,物料收支,工艺合规和数据平衡,只对事不对人,心性坦荡。
而江鱼历经朝堂权斗,还曾身居帝位,阅档的习惯是找言词间的漏洞,找时间地点上的矛盾,找数字的缺失,以及找人为遮掩的痕迹。
梳理完所有卷宗线索,江鱼彻底摸清了完整的查案思路。
现如今纸面卷宗还是有残缺,他只能锁定疑点,但是没有最终的锤实罪证,想要补全证据链,必须双线并行。
首先,得继续依托江远桥的许可,细致筛查所有关联年份的边角杂卷以及一些废弃底稿,拼凑出被拆分的零碎罪证。
然后,他得想办法去实地走访取证。
幸而,他有一个光明正大且无人能质疑的绝佳理由。
水车改良成功后,被朝廷在京郊各村全面推广,他这个改造水车的第一人需要实地巡访各村,好查看水车的实际使用成效,记录真实的灌溉数据,以及收集农户们的反馈,给进一步改良器具提供切实依据。
借着这份正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走遍当年受河道改道和水源垄断影响的所有下游村落。
且他完全无需遮掩,只需要借着调研农事的名义,和村里年长的老农们,还有亲历过当年修河事件的老人们闲谈即可。
京郊水车惠民的功绩,被一层一层往上递,最终送到了朝堂之上。
旁人看着只是几个少年琢磨出来的便民小法子,可工部以及州县的老油条官员们心里门儿清:这份功劳,谁都抢不走。
官场里最常见的截胡贪功,大多发生在朝中官员身上。
若是这份治水功绩是江远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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