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再回到忘忧谷,黎觞羽的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谢过将他送回来的李令双,再轻轻制止为他止血的乌芒,只是用力睁大眼将床榻上躺着的狄清洛印入脑海。
几十年匆匆而过,虽然他的面色略有憔悴,但他这个人还是一如往昔。
真好。
……真好。
以阳寿祭天后的疲乏此时才排山倒海般地朝他袭来,他用力撑着自己缓缓在狄清洛的床边坐下,身上扑簌簌落下许多血痂。
像往常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黎觞羽静静看了一会儿狄清洛的睡颜,后者呼吸时发丝的起落渐渐和黎觞羽微弱的心跳所重合。
片刻后,黎觞羽点头道:“好了。”
于是在凤无梦施法念咒的轻诵声中,黎觞羽的五感渐渐变得缥缈,仿佛所有思绪都缓缓离开了□□,飘到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青山隐隐,有流水迢迢,不多时又有霞光万道,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在视线中远去,微如萤火,再融成一缕烟,散成淡色的光斑,化为一整片黑暗。
……
…………
………………
狄清洛不记得自己到底躺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的最后是南疆各处疯长的天雨花,他刚要抬手施法以制其势头,那天雨花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缓缓退了回去,但它们又趁着狄清洛稍稍放下心的片刻,万千花朵顷刻间化作一瞬流光朝他冲了过来。
惊醒,手中竟紧紧握着那枚青石金丝印。
平时微冷的冻石竟已生出了不低的温度。
“你醒了?可还有何处不适?”
眼前的凤无梦问。
狄清洛摇头,身旁的乌芒忙扶着他坐了起来。
环视一圈,婉汀兰满脸忧心地望回来;俄飞鸿、宫啸和玉如笙倒是有些笑意,快步走至榻边坐下,掖被子的掖被子、倒茶的倒茶,递果子的递果子;而殷昭夏则站在稍远一点的童柱旁,接收到狄清洛的目光后,第一反应竟是躲闪,尔后又拧着自己的衣角看过来,却还是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便是再不明白也都明白了。
狄清洛也并未扫大家的兴致,只略过这一节,询问起天玄的近况来。
一阵你言我语的问答声中,天玄乃至自七十年前而起的陈州之变——这数十年风雨的结果不过寥寥几句便落下定论,像是天边一闪而逝的微虹,在飞鸟长羽上重重留下一笔后便消失不见了。
一语叙罢,众人见狄清洛果无异样,便各自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
难得热闹的榻前霎时又归于寂静。
那枚青石金丝印仍然被狄清洛握在手中,奇怪的是,它反倒比刚才还冷了些。狄清洛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按照凤无梦所嘱咐的继续躺下安养。
不多时,屋门口果然出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师父。”
殷昭夏压低声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你的伤,现在如何?”
“已……已经差不多好了。”殷昭夏抿唇,双手捏成拳紧贴在双腿两侧,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教主……教主他……”
“我明白。”狄清洛重重点头,“他做出了最好也是最遵从本心的选择,饶是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师……”
“不说这些了,现在你还愿意继续留在天玄教帮忙吗?”
“……我?我……愿意的。”
“既然这样,那你倒是更该快去休息,看你面色不佳,想来也是连日奔波。如今诸事尘埃落定,天玄教内也是百废待兴,总需要细细理出头绪来才行。”
殷昭夏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思索一番后只能点点头,“那徒儿先走了。”
“去吧,保重自己。”
目送着殷昭夏离开,狄清洛才又摊开手查看。青石金丝印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一点,但还是没有他才醒转时炙热。
“师父!若是有什么,一定要和徒儿讲!”
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狄清洛欣慰点头:“一定。”
然后是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再看手中物件时,它却已完全凉了下来,仿佛刚才的热度只是狄清洛刚醒来时迷糊的错觉。
解决天玄教长久以来的沉疴积弊并非易事,纵使是在多方帮助下,终于上下一心的天玄教也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来平叛安内。
在最后一份偃甲改造书完工后,狄清洛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青石金丝印静静摩挲着。
——这是他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
他总觉得当年的温热并非错觉,这物件也会时不时散出热度,但问过凤无梦等人后却只得到否定的回答……
有时他也会想,既然大羿君曾经可身为器灵而存在,那么……
“咚咚。”
抬头,殷昭夏抱着一捆书册走了进来。
“师父,近来关于天雨花伤人的事情已经……”他极快将最顶上那本书翻过一遍,“已经完全没有了,最近的记载是八年前,甚至那天雨花也不是主动攻击人,而是有人对当年的黎祈教主出言不逊,还肆意纵火焚烧各色林木波及到了天雨花,这才被它扭折了臂膀。”
狄清洛的手指缓缓拂过印上的纹路,若有所思。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天雨花曾在近十年前大肆生长过一次,当时许多人都以为这邪花是受了长安那边邪气的波及,又要为祸一方了,但它却又极快枯萎,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生气一样,如今已是几乎看不到了。”
殷昭夏向前几步,将书册放在案上,斟酌着继续:“算算时间,倒是和……”
“和我当年醒来时的日子所差不多。”狄清洛接道。
“是!师父有什么想法?”
“开始时,我也觉得这大概是我身上的延维锁心咒所致,是术法想要再竭力反扑一回,但……它曾做过四处捕获前代教主黎祈命魂的事,若它这次也是呢?”
“师父的意思是……!”
“嗯,不过只是猜测,个中情况,还得去请教懂这方面的仙长才行。”
“是要去太华山?还是去找神一道天?师父尽可放心去,天玄有我,师父缺什么尽管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狄清洛笑道,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些年来,你为天玄教做得很好,我这大巫祝的位置,也该换人来坐啦。”
殷昭夏显然没想到狄清洛会这样,脸上的慌乱毫不掩饰:“师父要退位?!”
“是呀。”
“可是……可是……”半天,殷昭夏也没“可是”出来什么,自己的师父狄清洛本就不是忘忧谷之人,甚至还受过天玄教蟒尊的迫害,他醒来后就算是要马上离开,旁人也是挑不出错处的;他能在这里潜心平乱安部近十年,已经是仁至义尽,自己有什么立场强求师父留下来呢?
狄清洛看出了殷昭夏的不舍,他拍拍后者的肩膀,“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顿了顿,他继续笑道:“并且,我年少时便向往博物学会,如今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我先入博物学会,再四方游历一番,顺道去瞧瞧我这印里面到底有些什么,若是遇到新奇的东西,定会想着你的。”
“我当然不是担心师父不想着我……不、不是,我……”殷昭夏挠了挠头,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人总归要长大的,师父也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狄清洛见状,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再者,我答应过他,要和他一起云游四海,天天逍遥自在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案上的青石金丝印上。
殷昭夏知道这物件是黎觞羽生……是黎觞羽之前送给师父的东西,他也知道师父去意已决,自己不可能去阻拦他追寻自己的梦想——哪怕今天是黎教主站在这里,师父也不可能因为黎教主而留下。
所以他只能道:“师父多加保重,我会每天都去找信使的。”
很多年以后。
不仅是南疆百姓,中原百姓中也流传着一个说法:
有一位姓狄的仙长,最爱云游四方,若是遇上邪异,他便持彤弓幻术法以诛妖乱;若是看到困苦,他便造偃甲布医方以惠众民。其人温润端方,稳重包容,却独来独往,行踪不定。
不过近来有人说狄仙长身边多了一名小童,许是他收的徒弟,感慨这小童定是上辈子行善积德,这才得了这么个百年难遇的好师父。
也有人说这小童颇有些不懂察言观色,虽然生得可爱,收拾得也齐整,但总是闷闷站在一旁,脸上看起来有些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不明白狄仙长为什么会收他为徒。
“阿嚏——!”
被讨论到的小童忽地打了一个喷嚏。
“是着凉了吗阿羽?”狄清洛一边煮茶一边问。
小童用手背贴了贴额头,一本正经道:“未有发热,应当不是。”
狄清洛扇扇子的力道小了些,点头道:“好,这梅雪争春茶还有一刻便好。”
小童便双手抱膝坐着,认真地盯着眼前的风炉。
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脸映成橙红色。
半晌,他道:“师父,徒儿只听过梅雪争春酒,没听过梅雪争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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