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临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红玉把手里的雨伞往旁边偏了偏,田偌拿着资料的手一顿,感激地看过来,她回以一个随意的微笑。
“红队,”田偌低声道,“北洛先生那边给的消息,说东区那个事件,有进展了。”
“说。”
“认定为同调者所为的意识类事件,所以白荆科技那边派了人过来协助。”说着,田偌的终端响了一下,“是——一位叫云无月的顾问。”
红玉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
云无月。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毕竟是世界范围内都极负盛名的管风琴演奏家。
“出身恩利都,被音乐界称为‘百年来最有天赋的演奏者’,为人淡漠内敛,行事低调。海临高层中时不时会提起这个人,语气总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慎重。有传言她与某些神秘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从未有人能证实。”
这些在档案室中见过的资料浮现在眼前,红玉点头以示了解。
“一个音乐家,拥有操控梦境的能力,是少见的意识类同调者。”
这是之前红玉自己写下的批注,当时的她还不知道,据此三天以后,她就能亲眼见到曾经只写在档案中的人。
二
封锁线内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墙皮已然脱落斑驳,远看像是个狰狞的伤口。
这里就是这次异常的源头。
周围居民的报告中提到了持续的噩梦、集体的记忆错乱,还有五个人声称在梦中看到了同一个陌生的面孔。
把赤豹停稳,红玉将熟记于心的报告再默了一遍,一转头才看见白荆科技派来的人已经到了。
今天仍有小雨,云无月撑伞站在封锁线内侧,一身浅蓝色风衣随风而动。
似是感应到什么,她转身望过来,微微抬高的伞面下是一双蓝得过于明澈的眼睛。
她比她想象中要高。
隔着雨幕,红玉没有移开目光。
停顿片刻,她走了过去。
“云女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
云无月朝她点了点头,“红队。”
红玉笑了,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红玉,R.E.D.小队队长。”
云无月垂眸看着她的手,眼睫轻颤,然后伸手握住了后者。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
“我叫云无月。”
两个人就这样在雨中握手而立,对峙一般彼此打量,片刻后,红玉先松开了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像档案中所说的那样。
“听说您是意识类同调者,白荆科技特请您来协助此次事件,”红玉环视一圈,“您一个人来的?”
“我毕竟对这类事件有些经验,”云无月点头,“白荆科技的同事稍后到。”
红玉不再多问,她一向不在与人合作之初追根究底。
“红队是一个人来。”倒是云无月盯着她。
“够用了。警队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红玉耸耸肩,“天隙事件以后,这座城市有太多事情发生。就像现在,有人做梦,梦到了不该梦见的东西,于是发疯、失踪……都需要有人去处理。”
云无月沉默了一瞬。
“红队做梦吗?”
“当然了。”
“那红队见过自己梦境中的人来到现实吗?”
红玉眉头一挑,没有接话。
云无月也没有等她的回音,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公寓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像是在聆听某种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像深夜里独自奏响的管风琴,音符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
红玉被自己这个莫名的念头逗笑了。
“走吧,”红玉迈出一步,“看看现场还有什么残留。”
那是她们第一次并肩行走。海临的雨下得仿佛没有尽头,打在伞面上无休无止,而她们撑着各自的伞,从封锁线走向沉默的公寓楼,伞缘若有似无地擦过又远离。
三
意识污染的源头在五楼的一个房间里。
红玉带着云无月走进去的时候,房间已经被白荆科技的工作人员初步检测过一遍,排除了危险因素和致幻信息。
云无月在房中站定,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闭上眼睛。
红玉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似乎有她在的地方,连空气都会变得沉静起来。
云无月再睁开眼时,蓝色中带上一丝沉郁,她转向红玉:“做这件事的人或物已经远离,却仍在这里留下了某种回音。”
“是故意的?”
“应该是无意识使用能力后留下的痕迹。”
“什么回音?”
“梦境的回音。”云无月缓缓道,“足够强烈的情绪会在空间中留下痕迹,像是琴弦被拨动后,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的余震。普通人对此并不敏感,但那些被污染了的人,就会被这余震缠住。”她顿了一下,“就像是陷入了一首循环播放的歌曲,难以只靠自己走出来。”
红玉的目光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问:“这回音能派上用处吗?”
云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绕过茶几,站到书架前,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像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
红玉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似乎有什么在向云无月周身聚拢。
管风琴的声音就在这时骤然而起。
不是任何扬声器中传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低沉的音色像潮水一样漫过地板、漫过墙面、漫过红玉的脚踝,她下意识身子后仰,双脚却牢牢钉在地上。
云无月闭着眼,整个人沉浸在自己操控的意识场里。
她的存在忽然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入侵——并不强硬,而是渗透式的,普通月光穿过云层一样自然。那些被污染的梦境碎片在她周围打转,又像是被驯服的飞鸟一样落入她的掌心。
红玉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是R.E.D.的队长,见过无数同调者,见过他们战斗、见过他们失控……也见过他们生离死别,但“意识类”的能力,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些。
——她本以为,会像暴风雨一样摧枯拉朽、激烈到不可抵抗。
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云无月宁和地站在风暴中心,以梦境为琴,用意识作弦。
……
像是一场只有自己是观众的音乐会。
不知过了多久,管风琴的声音逐渐远去。
云无月终于睁开眼,语气平静:“我可以试着追踪真正的源头位置,但需要至少三天时间。”
“行,”红玉干脆点头,“需要什么配合尽管告诉我,别客气。”
云无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许意外。
“怎么,以为我会追问为什么?”
“不全是,”云无月道,“只是很少见到对我的能力毫无防备的人。”
红玉偏了偏头,“警队讲究效率,办事讲究结果,何况你是白荆科技亲自请来的人,我何必做多余的事情呢?——何况,云女士您的演奏真的很让人沉醉。”
云无月没有接话。
“这绝不是恭维的话。”红玉认真道。
“红队看起来似乎对音乐很有心得。”
“倒也不是,”红玉摆摆手,“小时候耳濡目染罢了。”
云无月的表情软了一点。
“我只有一个原则,云女士。”红玉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语气随意,“您配合我们工作,我什么也不会多问。至于其他的,您想什么时候告诉我就什么时候说,怎么样?”
云无月垂下了眼睛,片刻后,她颔首道:“嗯。”
这一声应该很轻,但莫名在雨声中格外突出。
四
后来红玉想,她们真正熟起来,应该是因为那晚的茶。
那是她们从公寓楼出来后的第三天,云无月如约追踪到了意识污染的真正源头,幕后黑手就是那个居民们都梦见过的陌生人,R.E.D.在凌晨完成收网。所有人撤回的时候天边已然泛起白色,红玉靠在赤豹边上,把自己的咖啡递给了刚从现场出来,却面色仍然如常的云无月。
“速溶咖啡,大概不合您的胃口。”她说。
云无月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很苦。”
“我个人口味,”红玉笑了,“您平时喝茶?”
“偶尔。”
“那改天请您喝茶。”
红玉是随口说的,毕竟她在队里养成了习惯,大家基本一起出任务一起加班,在彼此心中已然是半个家人,一起吃个饭喝个茶什么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等话出口了,她才意识到现在对面的是云无月——这是一个明显的邀约。
好在云无月没有推辞,她捧着那杯很苦的咖啡,忽然道:“我那里有些恩利都的老茶。”
“恩利都的茶?”红玉来了兴趣,“没喝过。”
“味道很轻,有回甘,像水,又比水浓。”
红玉笑了:“很多人都用这个描述说很多茶。”
“红队喝过很多人的很多茶?”
红玉一愣,随后笑得更开心了,“倒是喝过很多饭店的餐前菊花茶。”
云无月没再接话,眼中却漾起一点笑意。
事件解决后的任务归档和善后处理也是一项浩大工程,正在红玉刚放下最后一本档案伸懒腰时,小徐说门口有人找。
心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快步走出去,果然看见云无月拎着一只古朴的茶罐,站在警局对面的那棵大树下。
她连忙三两步跑过去,却是云无月先开了口:“我说过,我那里有些恩利都的老茶。”
那是红玉第一次走进云无月的住处。
恩利都著名音乐家的居所比她想象中要简素: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个物品的摆放都恰到好处,客厅一角放着一台老旧的钢琴,盖子上纤尘不染。暖白色的墙壁上几乎空无一物,半透的窗帘半掩着,将夕阳余晖隔成更暖的橘色。
红玉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客厅尽头的书架上——那里有一个极显眼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对年长夫妇的照片。
“是我的养父母。”云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玉没有追问。
云无月也没有多说,只是把茶沏好。茶汤的颜色很淡,浮出一股冷冽的花香。
红玉把茶杯接过来,还没喝就先笑了:“我真是个好收买的人。”
云无月微微侧头。
“人就是这样,你请她喝一杯茶,她就觉得你们已经是好朋友了。”红玉低头吹了吹茶汤表面浮起来的热气,“我就是这样的人。”
云无月没有回话,只是又倒出一杯颜色更浓的茶。
从那以后,茶好像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有时候是恩利都的老茶,有时候是红玉从老铺子那里淘到的君山银针;云无月有演出的时候,红玉会带着新的霍山黄芽在台下的观众堆一起鼓掌;有时候又会在R.E.D.的天台上,说是汇报联合协作案件的进展,但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只是并肩坐着,吹夜风、看灯火,谁也没有真正提工作。
五
红玉始终记得那一晚。
彼时东区事件刚结束不久,红玉连续值了四个夜班,到第四个凌晨,她靠在R.E.D.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了。
她其实很少做梦。
但是那天,她梦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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