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白衣仙人身姿清挺,眉目淡漠平和,就这般安安静静立在门外,广袖被夜风轻轻拂动,衣袂流转着淡淡的莹光,云雾似有若无地缭绕,不染尘俗烟火。
鹤隐垂着眼,听屋内传来人声、器物轻碰的声响。
“我不去找他。我就在你这儿,哪儿都不去。你先把伤处理了,行不行?”
“你伤口还在流血,再不处理,明儿你师尊就得给我收尸。”
“那正好。”
“……”
“谢清越,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鹤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此番出关,原是感应到谢清越的异常,特地出关。没承想,竟有人快他一步。
更出乎意料的是,宋意昭今日怎就来到此处,对他这徒弟的真身竟毫不诧异。
星轨回环,命宫移位,旧魂归。
卦象所言,怕是成了真。
鹤隐想起将谢清越收为徒的那一年。
鹤隐找到他时,小孩蜷在角落,眼神里的倔强和阴狠被他隐去,只余一片死寂。见有人来,他抬起头,嗓音嘶哑,可怜兮兮的求着自己带他走。
鹤隐当时就是要来带走他的,可惜不是想救他,而是想要杀了他。
谢清越体内流着妖族的血,这孩子生来便是个错误,半妖之身,若放任不管,日后必成祸患。
将他带回仙盟,不过是想着弥补他前些年被虐待的伤痛,好让他在不知不觉之中死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到底是亲手救下、亲手教养的孩子,尚在年幼,想着若能将此子教化引回正道,也算一桩功德。
直到他将谢清越带回到仙盟。
小孩眼神里充满了亮光,不似以往的阴鸷,多了几分真挚的笑容,时常捧着那块平安符到鹤隐跟前,也不说话,就眨着眼,献宝似的把符举起来晃一晃。
是宋意昭送他的。
鹤隐每次都淡淡点头,说一句“嗯,好”。
他不知道的是,宋意昭手里那样的宝物多的是,随手一送便是大把。仙盟里和她熟识的人里,谁都有,那也不过是个最普通的护身平安符。
这个傻徒弟什么也不知道,他把那一份随手施与的善意,当成了独一份的珍宝。
鹤隐发觉他和宋意昭很亲近,默许了让他跟那几个徒孙走在一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近年来,他这个徒弟开始不受控制,妖力时有时无地躁动,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闭关在即,鹤隐将一应事宜细细向谢清越交代,话至半途,目光落回他身上,眉头骤然蹙起。
只几日不见,谢清越气色衰败得厉害,面色惨白,身形虚浮,当即问他:“你的心灯去哪了?”
那时的谢清越唇角竟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瞧得反倒有几分快意:“送人了。”
真是疯了。
鹤隐终于迈步,推开了房门。
白衣仙人踏月而入,淡淡扫过屋内满地狼藉,屏风在挣扎时倒下,床褥上血迹斑斑,自家徒弟衣衫不整地靠在床沿,怀里死死搂着人家姑娘,身后尾巴张牙舞爪。
人忽然闯入,宋意昭看清来人,慌忙想从谢清越怀里挣出来,手抵着他胸口,低声道:“师祖您……您出关了?!”
被许久未见的长辈撞见,宋意昭多少有点尴尬在身上。
鹤隐没答话,白衣拂过门槛,带进一缕清寒月色。
宋意昭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层薄薄衣料底下急促的心跳,她越挣,环在腰上的那只手臂收得越紧。
少年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纹丝不动,装死装得理直气壮。
“师祖,您听我解释——”宋意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都要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装的了。
鹤隐抬手制止她的动作:“我是来带他走。”
宋意昭挣动的动作骤然停住。
带他走?
带去何处?云台幽禁?彻底隔绝仙盟众人,再不许旁人接近半步?
心口莫名一紧,宋意昭反手按住谢清越的肩,抬眼直视鹤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师祖,他伤势未愈,方才又被痴妖幻境反噬,有什么责罚,可否等他伤好之后再说?”
鹤隐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会将他送回来,你在怕什么?”
宋意昭不知所措:“啊?还……还送回来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确认自己没听岔。
也对,鹤隐知晓谢清越的身份,自然也比她更清楚谢清越现在的状况,她根本不必担心。
腰间的尾巴骤然收得更紧了,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怀中拉近。
谢清越不知道是听见了动静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埋在她肩窝里的脸抬起来,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里的光涣散又警惕。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鹤隐,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埋回宋意昭颈侧,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不走。”
宋意昭:“……你说什么?”
“不走。”他加重了点音量,这回倒是清晰了,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任性,“你也不许走。”
宋意昭心说我倒是想走,你这尾巴缠这么紧我走得掉吗?
她艰难地朝鹤隐开口:“师祖,他平时也不这样……”
鹤隐面无表情:“我自然知道。”
鹤隐有点头疼。当初就不该任由宋意昭整日往这边跑,跑着跑着,把他徒弟跑成了这副德行。
鹤隐强硬道:“三月为期,准你重回仙盟,自由来去,无人管束。”
三个月,不长也不短,够将他安抚。
宋意昭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跟着哄劝,轻轻拍着谢清越的后背:“听见没有?就三个月,很快就过了。你好好听话,我在仙盟等你回来,绝不食言。”
谢清越:“你当真会等我?”
“自然是真的。”
谢清越松开了手。
鹤隐正要上前,灵力暗蓄,准备先将这孽徒打晕了带走,省得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说那时快,谢清越猛地朝着宋意昭的脸颊嘬了好几口,声音又响又脆:“那你等我回来。”
鹤隐:“……”
宋意昭:“……”
这是真不省人事了。明日清醒过来,不知道要羞成什么样。
鹤隐临走前叮嘱宋意昭,谢清越的身份绝不可向外泄露半分。话音落罢,他伸手揪住谢清越的后领,轻而易举将人提了起来,像提一只不听话的猫崽。
宋意昭缓缓摸了摸脸,眸子这才注意到地上的人偶,捡了起来。
三个月,够她跑去妖界一趟。
*
天光大亮,晨钟刚响过三巡。
宋意昭顶着两个黑眼圈,胡乱抹了把脸,快速捯饬一番,踩着晨露就过去幽狱。
幽狱关的都是犯了大错的修士或异族。昨夜,韩蚩的尸身被送到了幽狱底层的单独囚室。
宋意昭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铁栏里的景象。
幽狱深处,阴寒浸骨。
铁栏锈迹斑驳,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老长。
绛紫长袍破破烂烂,斑驳的血痕从衣料缝隙里渗出来,韩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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