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干爷娘过的第一个新年,是小观棋第一次知道年兽由来,第一次看到烟花,第一次感觉这间矮矮的、小小的屋子,是家。
宫里的热闹是一层一层铺开的。先是各处的灯笼挂起来,红的、圆的、黄的、方的,从御道两侧一直挂到各宫各殿,住得再偏也能看到,入夜齐齐点亮,把所有宫道照得像一条条流动的火河。而他们,即便是宫奴,也实实在在的居住在这琼楼宫阙中。
然后各宫的年赏发下来,锦缎、银锞子、干果蜜饯,用红漆托盘端着在各处传递;再然后是宴席,一场接一场,丝竹礼乐响奏,百戏呈祥,人声鼎沸。
只是皇宫很大,热闹的声音从大殿的方向飘过来,被宫墙折了几折,传到宫人的住所已经碎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宫人们都盼着这一日不要当值,毕竟能进宴厅内的是少数,大多都站在殿外头吹一宿冷风,听着里面歌舞升平。
而不在宴会当值的,便在自家屋内围着一只小小的炭炉,摆几盘糕点瓜子,夜话、守岁——光线是昏的,人是静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隔墙有耳,因为热闹是贵人的,他们只分到这一盏矮蜡的光,和这一夜不用跪着的自在。
一家三口的小院内,也是一盏矮蜡,但炭火烧得比别人旺,点心比别人摆得多。干娘从灶上端来一碟她做的山楂枣泥糕,干爷则从炕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陶壶,倒了两碗酒,自己端一碗,另一碗递给干娘。干娘接过来抿了一口,眉毛都没动一下,说“酒淡了”,干爷就笑着“是你嘴刁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小观棋下巴搁在矮桌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守岁时,爷娘为她系上串着铜钱的红绳,说红绳可以除祟,保佑自家孩子新的一年无病无灾。干爷还给她讲年兽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一只叫“年”的凶兽,头长尖角,口生獠牙,每到这时候就出来吃人,所以古人才要过年,并且故意压低声音:“那年兽啊,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干娘“啪地”放下碗,眉毛挑起,嫌干爷这儿吓她了,那儿故意夸张了,干爷就笑弯弯地改口:“不吓不吓,年兽虽然是凶兽,可有弱点。它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所以为了驱赶年,我们采药贴红纸、点灯笼、放鞭炮。”
说着,顺手就给小观棋递了碗酒来,骗她说这是水,干娘鼻子一嗅就闻见了,气得下床踩上鞋就去打干爷。干爷反应更快,酒碗往桌上一搁,人已蹿到门边了,干娘追过去,干爷绕着矮桌,两人在一间转身都嫌挤的小屋子里追来追去,桌子被撞得晃了两晃,矮蜡的火苗跟着摇了摇,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皮影戏。两人追啊追,追啊追,忽然,外面的世界亮了。
干娘追上了干爷,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干爷也不躲了,一手捂着后背,一手揽上干娘,哈哈大笑:“快来!观棋!宫里放烟花了!”
三人到了院中,干爷一把高高地举起她——夜空炸开了比山峰还要连绵壮阔的烟花,朝着四面八方,像漫天五彩缤纷的银河,而她离得那么近,烟火在她眼睛里一朵一朵地炸开,仿佛伸手就可以够到。干爷驮着她晃来晃去,她好像是嫦娥奔月时带着的那只小兔子,即将要奔向汉河月宫了。
炭盆被搬到了院子,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围着炭火,听着远处隐约的丝竹舞乐,听着近在耳边的烟花爆竹声,转着圈、踢着脚——那甚至称不上是舞蹈,不过是宫里最广为流传的步子,过年时谁都能跳两下的那种,简单寻常。
干娘眼角弯着,连肩膀都松下来了,干爷拉着她的手转了个圈,她的裙摆甩开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烟火涌入这片四四方方的院子,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染成了金色。
说要守岁,但小观棋是个瞌睡虫,到了后半夜,靠在干娘的怀里,听干爷讲故事,笑着笑着眼皮就沉了,烟火的光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耳边是烟花爆竹的响声、炭火噼啪的细响,和干爷娘的低语呢喃;鼻尖充斥着皂角清香,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这些声音、气味叠在一起,像一床毛茸茸的狐裘,把她完全裹入了梦乡。
第二日是正日,人人都自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醒来,却无人会恼。豆荚观棋一下睁大眼睛,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左边摇摇:“阿爷!”右边摇摇:“阿娘!”两边都摇摇:“阿爷阿娘!鞭炮!外面有鞭炮!”
他们尚且困倦着,却都不约而同地半睁着眼,在床上摸找她的冬衣。干娘为她梳漂亮的双髻,簪上红色的簪花,系上红色的丝绦;干爷为她套上厚厚的冬袄,将她裹得暖暖和和的。小观棋双脚一登就下了炕——
“慢点跑!”
“知道啦!”
推开门,外面是更大的小院子,大院子套小院子,每个院子都热闹极了,家家户户都点着清晨鞭炮。小观棋穿梭其间,涌入同龄的孩童堆,一同玩摔炮,大鞭炮、小摔炮,一阵密一阵疏,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这一年,小观棋六岁,有自己的家,有疼她的爷娘。
她阿娘,在值时总是凶巴巴的爱训人,手底下的宫人都怕她,背后叫她“母大虫”,但实则她阿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会做比御膳房还要美味可口的糕点,会缝比画作还要栩栩如生的刺绣,小观棋的每一件里衬,即便看不见,也绣着精致的图样;会梳各种发髻,今日双丫髻,明日垂髫髻,后日在发顶盘一个小螺髻……有了干娘之后,小观棋天天穿新衣,换不同花样的发髻,吃甜甜的糕点。
而她阿爷呢,虽然身形瘦小,平日里要涂脂粉,但会跟她玩举高高、骑大马、荡秋千,用又细又柔的声音给她讲故事,还会在雨天积水时,背着干娘、抱着她跨过水沟。阿爷知道她喜欢天空,每天下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双手卡住她的腋下,“嘿”一声把她举过头顶。她坐在阿爷的肩上望远,一直望到宫墙外,宫墙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喜欢看,阿爷就看脚下的路。有时候她会伸手去指树上掠过的鸟雀,阿爷就停下来,让她踩在肩上,看到鸟飞过宫墙,消失不见了才继续走。
偶尔她跟小伙伴一起玩,玩的内容无非是翻花绳,拿石子画格子,或把捡来的碎布头缝成小布袋,装上沙子互相抛着接,有时候砸得人很痛。玩到高兴处,大家还会聊天,尤其爱聊自己的爷娘——她们的爷娘都在宫外,她们会炫耀自己的阿爷有多威风,是镖师、是猎户,一拳能打翻一只老虎,总爱用胡子扎得她们咯咯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说着说着就凑到一起比谁的阿爷胡子更扎人,比到最后笑成一团,然后被姐姐们敲着竹篾赶回去睡觉。
有一日,小观棋回到家,忍不住拉着阿爷的手说,“阿爷,你也留胡子扎扎我嘛。”
干爷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有些窘迫,对上女儿诚挚的眼神,又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干娘让她赶紧从阿爷身上下来,收拾收拾、准备洗漱睡觉了。
这事本来小观棋也没放在心上,但有人知道了她的阿爷是公公,公公怎么会有孩子。小观棋还学了对食这个新鲜词,干爷娘对食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太监是残缺的男人,宫女却是健全的女人,无论谁,只要选择了太监为伴,就会遭受无尽闲话。因为太监不能“成事”,而男女又不能不行“那事”,每每谈起,总说太监自有别样温存法子。而这与寻常事不同的别样事,则更为隐秘、讳莫,越新鲜荒唐,说不清道不明,越令人津津乐道。
后来传得连小宫女们都越说越过分,故意当着她的面问她阿爷的胡子扎不扎人,说她的阿爷是假男人,根本生不出她,说她是她娘跟别人偷情生的,说她是野种……气得她扑上去就跟她们扭打在一起。
几个小孩面团似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人们拉也拉不开,最后还是干娘急匆匆地赶来,一把拉起她——小观棋灰头土脸、发髻散乱,气势一点不弱,眼泪一滴没有,够不着她们的脸了,就朝她们“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再说!撕烂你们的嘴!”
“李观棋!你嘴里胡咧咧什么呢!”
“阿娘!她们说阿爷!”
小观棋□□娘凶了,有一点委屈,口齿却有十足的伶俐,将那些话一五一十、半字不漏地学了出来,声音稚气,却无半点含糊,更显得不堪入耳。
干娘越听脸色越差,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寒霜似的。她把这大院里的上下人等全部叫进了这间院子,问是谁传的,不说就所有人挨个儿掌嘴,谁吐口,谁停手,都不吐口就一直打下去。
母女二人的手一直都紧紧拉着。干娘让人去屋子里搬椅子、去叫人过来,完全一副不罚不罢休的真计较的作派。很快宫人们就竞相揭发,你攀我扯,最后抓出了几个宫女,连着那几个小的,干娘让她们通通跪下来,每人掌一百下嘴,打累了就换人打,保证一百下都是同样的重,足足打了半个时辰。一开始那几个小宫女还哇哇大哭,大宫女求饶,打到最后,只剩巴掌掴在皮肉上那沉闷而又脆亮的声响。
“一群腌臜透骨的下贱种子,嚼烂了你们的黑心,欺负不到我们头上,往一个孩子耳朵里递!烂肝烂肺的肚肠,仗的是谁的势,看看谁为你们出头做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粪坑里沤烂了心肺的蛆虫,歪瓜裂枣的德行,腮帮子上的横肉都是祖坟里哭丧哭出来的晦气,仔细你们那不值钱的狗命!拔了你们舌头去喂猪,猪都嫌脏了槽!”
干娘骂得满院寂静,小观棋也神气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被打得只剩发抖的宫人。
“观棋,我们回家!”
“好!”
小观棋立马很开心了——“我们回家”,是她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
等干爷下值,进了院子,观棋扑上去,阿爷一把将她抱起。他回来时听闻了干娘教训宫人的事,又清楚干娘脾性,因而不论缘由,便认为干娘闹得有些大了,过于盛气凌人,担心她反累自身。干娘说,“欺负别人可以,欺负我女儿就是不行。我就说我女儿这么乖,怎么会打骂别人,我去了,合着是几个小杂种一起欺负我女儿,把她好好儿的头发、衣服都揪成什么样了,我一摸一手断发,瞧瞧现在这小脸蛋上……”
干爷一开始没细看,还以为就是观棋自己红彤彤的脸蛋,此刻一看,竟真全是被抓挠的红印,顿时心疼坏了,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干娘还没张口,观棋就道,“骂别人可以,骂我阿爷就是不行,再骂一句我撕烂她们的嘴!”
此刻在自家,四周又静,小小童音的语气腔调,无比耳熟——干娘一愣,脸一红。干爷也很是无奈,两人都有点哭笑不得,“慧娘,别教孩子这些话……”又对女儿道,“人家说阿爷就说嘛,别人说,又掉不了两块肉,咱们的日子照过不是?”
干娘一听这种“退半步海阔天空”的话就来气,小观棋也叉起一边腰,“阿爷!你当初吓唬我的那股气势去哪儿了!”
干爷还是笑呵呵的,“今天还没带观棋飞飞,观棋,我们去飞飞咯!”
“阿爷,我今天不要飞飞。阿爷,我想跟你说话。”
“好啊,观棋想跟阿爷说什么?”
“阿爷,我不要胡子扎。”观棋声音软软地,“别人的阿爷胡子扎人,我的阿爷最好了,脸永远都是滑滑的、香香的,手又大又暖和,抱我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疼,讲故事的声音那么好听。你就是最好的阿爷,有没有胡子,都是我最亲最亲的阿爷。”
她说完,也笑呵呵地搂住干爷的脖子。
夫妻二人站在屋里,中间隔着两步距离,同时转过头来,目光撞在一起,都没出声,眼眶先红了。干娘拿袖口按了按眼角,袖口的布料洇出一点深色的水痕——都道太监是没子孙福的,宫女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没被皇帝看上,二十五岁出了宫,能嫁几个好人家?
他们这样的人,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就是在宫里攒点银子,出宫了有个安生处,再起点小生意。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孙绕膝这种事,是写在话本子里的,跟他们的命隔着一整条银河。
而此刻,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都被女儿稚嫩却坚定的话语抚平了。
干娘说,观棋长大了,知道为阿爷出头了。小观棋说,我会一直为爷娘出头的。干娘就说,今日我们一家人开小灶,吃好吃的。小观棋欢欣雀跃,□□爷举在半空中,手脚张开,像一只扑棱翅膀的雀儿。
后来,那几个传闲话的宫人都被赶出宫去了,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小观棋无意间听到干爷娘聊天,是干爷把她们弄走的。不是因为干爷自己生气——干爷说,这有些话,十几年了,他听得还少吗,他是不想慧娘和观棋受委屈。
——小观棋爱听“回家”,但她其实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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