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刚一进门目光就落到了陶缃身上。
她瘦了些,下巴比之前尖了一点,气色倒是比上次见好了不少。
而后,他才看向了跪下的陌生女子。
“张杏杏?起来说话吧。”
沈知也坐到了两个姑娘吃果子喝茶的桌边。
他问:“具体怎么了,说吧。”
陶缃本来该回避的,但她有点担心张杏杏。刚对着自己都说不清话,这会对着沈知,感觉这姑娘整个人都有些怯怯的。
恐怕更说不清了。
她听见张杏杏说:“回大人,就是,我爹他们被抓了。还有我哥,我两个哥。廖文升要杀他们。哦对廖文升是……”
沈知恐怕要皱眉了。
果然,张杏杏声音越来越小:“……我三年前跟了他,比魏娘子晚一些。魏娘子不是跟他!是大使。我们大使姓邱……”
“还是我来说吧。”陶缃忍不住打断了越说越远的张杏杏,“刚我已经听张姑娘说过一遍了。”
她又偏头对张杏杏说:“我说的要有什么不对或者错漏,你就纠正或者帮我补充一下,行吗?”
张杏杏立刻答应了。
陶缃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才将整件事给沈知讲了。
她说的时候,却也不自觉越来越紧张。
沈知这人怎么这样,大部分时间不讲话,偶尔开口,便问一些她没太说清楚的关键处。明明不是她的事,她却也被问得有些惶恐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到后面,他的声音温和了不少。
最后她说:“至于张家父子究竟因何被抓,要画的是什么押,还有册子里究竟记的是什么,这些我也问过杏杏了,她都不清楚。”
沈知听完,沉吟了一下,说:“方才接到消息我便已经遣人往横浦去了。你先不必急,我还有几件事要问你。”这是对张杏杏说的。
陶缃见接下来应该用不到她了,便起了身:“那我先走了。”
沈知想拦,却一时没找到什么借口。
倒是张杏杏,一把抓住了陶缃的袖子:“陶姑娘能不能再陪陪我,我害怕。”
这个沈大人,长得俊,却怪吓人的。
陶缃犹豫了一下,问沈知:“行吗?”
沈知自然是说好。
沈知先问了张家父子的姓名与关押之处,张杏杏都答了。
沈知又问:“那个册子在哪里?廖文升没问过你知不知道?”
“他问过,但我把他骗过去了。”张杏杏的语气有些得意。
“怎么骗的?”陶缃好奇地问。这廖文升听着像个精明人物,还能被张杏杏骗?
“我也不知道。”张杏杏说,“他问我:‘你爹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册子?’我说:‘什么册子,你书房不全是册子?’他又说:‘我是问你,你爹和你哥哥有没有给过你一本册子?’这不是跟第一个问题一样嘛。我便说:‘没有啊。我就见你书房里有册子。’他骂我是蠢女人,说问我也是白问,还不如去问我爹他们,便不问了!”
陶缃低头喝了口茶。
“那这本册子究竟在何处?”沈知问。
“就在他书房。”
“……你不怕他发现?”
“不怕啊,他从来不看书的。那些书他买回来就摆着,连翻都不翻。我以前拿过一本出来看,放回去的时候还放反了,这么久了还反着呢!”
陶缃再也忍不住了,扑哧笑了出来。
沈知又问了册子在书房的具体位置,张杏杏一一说了。
沈知叫长简来,低声交待了些什么。长简领命下去了。
还没问完。
“你最后一次见你父兄,是哪一日?”
张杏杏想了想:“五月初十,不对,初九。”
“初十还是初九?”
张杏杏问陶缃:“陶姑娘,是初十还是初九?”
陶缃一愣:“你没跟我说过。”
“哦。”张杏杏又想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是初九!那天我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初十就送去洗啦。”
沈知又问:“你怎么知道廖文升要杀人?”
“我昨天偷听到的。”
“我是说,他原话怎么说的?”
“邱大使说:‘张家那三个,还是不肯画押。’廖文升便说:‘嘴倒是硬,既然不肯画,那便帮他们画。’邱大使便问:‘翻供怎么办?沈,沈大人不是好糊弄的。’廖文升就说:‘死人就不会翻供了。’”
其余对话都很流畅,只有“沈大人”这里卡了一下,陶缃猜,这大使大概直接叫的是沈知的名字。
看来张杏杏对这一块倒是记得非常清楚。
张杏杏还加上了不同的语气,邱大使的要低一些,廖文升的更高亢。张杏杏将二人的对话复述得惟妙惟肖。形式听着有趣,内容却实在让人心惊。
“邱大使没拦?”沈知问。
“拦了。邱大使说:‘人是我拿的,死在我这里,让我怎么交代?’廖文升便说:‘那明晚我亲自去审,总有叫他们开口的法子。’”末了,张杏杏说,“就这些了。大人,我不知道廖文升会不会真的杀我爹爹,但初九我去看过,已经打得不成样了,今晚如果再让廖文升下手,我真担心……呜呜……”
陶缃被她哭得心酸,拍了拍她,轻声说:“喝点茶。别太担心,大人前头就叫人过去了。应该也用不了太久……”
“我从府城赶过来,派去横浦的人骑快马抄近路,应当比我到这里慢不了太多。”沈知接上了陶缃的话。
陶缃便又安慰张杏杏道:“你听,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把你父兄救出来了。”
张杏杏抽噎着,好一会儿才停了。
陶缃问沈知:“还有要问的么?”
沈知说:“没有了。”
陶缃便让人带张杏杏去洗脸。
张杏杏一走,屋内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陶缃有些不自在,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停了一会儿,他们两个同时开了口。
“你……”
“你……”
话音撞上,陶缃先飞快地说:“你说吧。”
沈知便说:“今晚若不是你,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陶缃笑了笑:“你之前知道横浦这些人吗?”
“和邱大使见过不少次,他这人,为人有些……圆滑。至于廖文升,名字有印象,是一个负责柴薪的管事。”沈知顿了顿,“他是金家的人。”
“金家?”
“对,这个廖文升明面上是盐场的管事,但暗地里在为金家办事。”
“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还不清楚。”沈知说,“不过这阵子我在查柴账,发现不少灶户名下有草荡,却年年缺柴。廖文升经手的那一片,也有疑点。”
陶缃问:“所以他抓张家父子,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如今还不好说。”沈知想了想,“不过看他这么急着逼人画押,倒像是有人做贼心虚,先坐不住了。”
他给陶缃的茶杯里添了水:“张杏杏这一趟,倒是误打误撞,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说到张杏杏,陶缃有些担忧:“若廖文升获罪,张杏杏会有事吗?”
“得看她有没有参与其中。照她方才所说,倒不像知道内情,又有投告的功劳,应当不至于。她父兄的事,却还得另问。”
“那就好。”
沈知想了想:“你若喜欢跟她说话,之后也可以多叫她来。只是这段时间还得避避嫌。”
陶缃笑道:“好呀,她还开了个铺子,说是廖文升送她的。这廖文升坏归坏,这一点倒还算给了她些实惠。我下次去找她玩。”
沈知却半晌没说话。
陶缃疑惑道:“怎么?”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嘴:“你不会要把她的铺子查抄了吧?”
“也不一定。”沈知的语气有些无奈,“若确是廖文升正当置办,赠到她名下的,自然可以留下。若牵涉案中的钱物,便不好说了。”
陶缃在心里默默为张杏杏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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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浦小场。
长简到的时候,邱大使已经在候着了。
看到长简过来,他热情极了:“长简兄,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过来。”
长简看了他一眼:“大人似乎比在下大不少。”
“哈哈,看我,贤弟老成持重,我竟一时忘了。”
长简也没再纠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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