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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裳国童祭

小说:

花间境

作者:

梦长道远

分类:

古典言情

陈瑶瑶是被一阵风唤醒的。

那风不同于寻常,带着青草被碾压后迸发的鲜冽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润,直往鼻子里钻。她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桃林,也不是雪桥尽头的虚空星海,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

草叶极高,高过她的头顶。清晨的阳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裳上。她躺在一片被人为压平的草窝里,身下垫着柔软的长草,比德德镇任何一床棉褥都要舒服。

“这是哪儿?”她喃喃道。

没人回答。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草海随风起伏,一波一波的绿浪涌向天边。远处隐约有山的轮廓,青黛色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

身边空无一人。

云河呢?发财呢?

陈瑶瑶心里一慌,正要喊,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咆哮——

“发财!!!又吃屎是不是!!!”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三分愤怒、三分崩溃,还有四分生无可恋,正是云河。

陈瑶瑶愣住。

她循声找过去,拨开几丛高草,就看见了这一幕——

云河蹲在地上,一身蓝白纱衣已经换成了简单的月白布衣,此刻正把一只奶黄色的小兽摁在腿上。那小兽正是发财,两只大耳朵耷拉着,眼神闪躲,不敢看人,嘴巴却还在不住地咂摸,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云河从腰间熟练地掏出一方手帕,掀开发财毛茸茸的尾巴,开始给它擦屁股。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惯犯。

陈瑶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东西却先一步掉了——那是她早上不知什么时候摘的几颗黄色野果,圆滚滚的,骨碌碌滚了一地。

云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陈瑶瑶慌忙蹲下去捡果子,一边捡一边下意识脱口而出:“额,它还会吃屎啊……”

说完,她僵住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云河没理她,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拔开塞子,往发财屁股上滴了一滴。一股清冽的香味顿时弥散开来,沁人心脾,瞬间盖过了草原上原本的气息。

陈瑶瑶吸了吸鼻子,由衷地感叹:“哎,好香啊。”

云河抬眼瞅过来,没开口,但满眼都是疑惑:你盯着狗屁股说好香?

陈瑶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慌忙解释:“我是说你那小瓶里装的——我不是说它屁股——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河手指一弹,那小瓶径直朝陈瑶瑶飞来。

陈瑶瑶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瓶子是玉质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几朵小小的杏花。

“夏荷月半的露水,”云河把发财丢在脚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放在冰窟里冷冻三个月,再自然融化,点缀杏花瓣,碾出汁水,够用半年。这瓶我刚开,你喜欢送你了。”

陈瑶瑶捧着瓶子,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我——”

云河忽然神色一凝,抬手打断她:“附近有人。噤声。”

陈瑶瑶赶忙捂住嘴巴。

云河撑开背后的白骨伞,那伞在她手中转了个半圈,伞面上的骨珠流苏哗啦啦作响。她持伞在空中虚画一圈,一道淡蓝色的光圈凭空出现,将两人一兽罩在其中。

光圈的边缘如水波般晃动了几下,然后彻底隐去。

陈瑶瑶只觉得周围的气息变了,明明还站在原地,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与外界隔开。她能看见草叶在风中摇摆,能听见远处的鸟鸣,但她知道,别人看不见她。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瑶瑶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出去,看见一个人正朝这边狂奔。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半身浴血。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断了,右手握着一柄短剑,剑刃上满是血迹,豁口累累,不知经过了多少场恶战。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的身后,追着一群灰衣人。

那些人身穿兽皮缝制的短褐,腰缠粗藤,手持镰刀、绳索、猎叉,分明是一群猎户。但他们追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抓住他!!绝不能让这个魔神逃了!!!”

为首的猎户一声暴喝,抡起手臂,一柄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狠狠扎进少年的背心。

少年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没吭一声。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那柄镰刀插在他背上,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草地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线。

又一个猎户甩出绳索。绳子在空中扭动如蛇,精准地套住了少年的脖子,狠狠一拉。

少年侧身摔倒,在地上滚了几滚,被拖拽着滑行了一丈多远。

猎户们欢呼起来:“抓住了!!!”

他们蜂拥而上,将少年团团围住。有人踢他,有人踹他,有人往他脸上啐唾沫。少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困兽。

陈瑶瑶的手攥紧了。

她不知道这少年是谁,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她看见他背上的镰刀,看见他脖子上的绳索,看见他满身的血——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被关在祠堂偏院的那一夜,想起房梁上的腰带,想起那些围着她、按着她、逼着她上花轿的人。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别急。”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云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那双清冷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混乱,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陈瑶瑶急了,“他们要把那孩子打死了!”

“再等等。”

云河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瑶瑶想挣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动。那只手看起来纤细白净,按在她肩上却像一座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路旁的大树上纵身跃下。

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大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他的动作却快得像一只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手里攥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猎户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孩子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

那东西在空中散开,竟是一张巨大的渔网。

渔网从天而降,将十几个猎户兜头盖脸地罩住。他们猝不及防,被网缠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倒,有人挣扎,有人破口大骂。谁知那网越挣扎越紧,粗粝的麻绳勒进皮肉,把一群人捆成了粽子。

小孩面无表情,拖着渔网的一头飞快地在树间穿梭。他的动作极快,绳子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一样,绕着树干左缠右绕,一圈两圈三圈,越缠越复杂,越缠越紧。

猎户们骂声震天,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小孩充耳不闻。

他缠完最后一个结,走到被勒住脖子倒在地上的少年身边,弯腰解开他脖子上的绳索,然后费力地把少年往自己背上绑。少年比他高出一个头,绑上去像背着一座小山,他的小身板晃了晃,差点摔倒,却硬是咬紧牙关站稳了。

然后,他背着少年,蹭蹭蹭窜上了树。

那棵树极高,树干笔直光滑,寻常人爬都爬不上去。小孩却像只壁虎,手脚并用,眨眼间就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

陈瑶瑶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他们居然反败为胜了?”

云河微微摇头:“未必。”

果然,那渔网虽紧,却并不牢固。猎户们手上有镰刀有猎叉,割了没一会儿就把网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最先钻出来的是个裹着红色头巾的大汉,虎背熊腰,腰间挂着空的箭囊,显然是这伙人的头领。

他扭了扭被勒出红印的胳膊,喷了口粗重的鼻息。

“老大,还追吗?”一个胡子大汉问。

红巾大汉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根本看不见上面的情形。他的目光阴沉,像是在盘算什么。

“不必了。”他最终说,“他既然敢出现,国主那边自有定夺。走,回去禀告。”

他一挥手,带着众猎户如来时一样,呼啦啦走了。

草原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掩去了血迹,掩去了足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边,云河才收起骨伞。

淡蓝色的光圈散去,草原的气息重新涌来。陈瑶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那青草味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白骨大仙,”她扯住云河的袖子,“我们要不要帮帮那两个孩子?那个小的那么小,背着那么大一个人,能跑多远?万一被追上——”

“他可有求助?”

云河回过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瑶瑶一愣:“啊?”

“我问你,”云河一字一字说,“那孩子,可曾向你求助?”

陈瑶瑶张了张嘴,回想刚才的情形。那孩子从出现到消失,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们藏身的方向一眼,没有喊过一声救命,没有露出过一丝寻求帮助的神情。

“没、没有。”她讷讷道。

“既未求助,”云河收回目光,“又不知事情原委,别乱帮忙。”

她转身往草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这世上,不是所有被追杀的,都是无辜之人。也不是所有追杀的,都是恶人。”

陈瑶瑶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沉得像德德镇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人,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人心,什么都不在意了。

可她又分明不是什么都不在意。她会给发财擦屁股,会心疼自己最后一套能见人的衣服,会把价值不知几何的花凝露随手送人。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愣着干什么?”云河的声音远远传来,“再不走,天黑了露宿草原,被狼叼走我可不救你。”

陈瑶瑶回过神,连忙追上去。

发财从草丛里钻出来,颠颠地跟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一甩一甩的,乖巧得像只兔子。陈瑶瑶低头看它,忍不住想起它刚才吃屎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发财,”她小声说,“你主人那么香喷喷的一个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这么个……”

发财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陈瑶瑶败下阵来:“算了,你可爱,你说了算。”

发财满意地呜了一声,继续颠颠地跑。

夜幕降临得很快。

草原的夜与德德镇的山夜截然不同。山夜是静的,除了风声就是虫鸣,安稳得像一床棉被。草原的夜却是动的,四面八方都是声音——远处的狼嗥,近处的草响,头顶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云河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上停了下来。

那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遮住半边天。她足尖一点,人已轻飘飘跃上树冠,在上面走了一圈,也不知做了什么,那些枝叶便自动交织起来,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床榻。

榻上铺满了最柔软的嫩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上来。”云河站在树冠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瑶瑶。

陈瑶瑶仰着头,看着那个离地面足有三丈高的床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我不会飞。”

云河皱了皱眉,像是才想起这件事。她手指一勾,白骨伞从背后飞出,落在陈瑶瑶脚边,伞柄微微倾斜,像是在邀请。

陈瑶瑶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伞柄。

下一瞬,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飘飘悠悠地往上升。风从耳边掠过,草海在脚下越来越远,那棵树越来越近——然后她的脚就踩在了软绵绵的树冠上。

云河收回伞,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陈瑶瑶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摸了摸那些嫩叶。叶子触感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比德德镇任何一床棉褥都要舒服。她学着云河的样子躺下来,仰面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发财窸窸窣窣蹭过来,舔了舔她的脸颊。

陈瑶瑶把它抱进怀里,轻轻顺着它的毛。小家伙的皮毛又软又暖,像个小火炉,驱散了草原夜里的寒意。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陈瑶瑶看着它,忽然轻声说:“发财,你说我要是有白骨大仙三分之一的能力就好了。那样的话,今天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发财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望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懂。

树冠的另一边,云河忽然出现。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月白布衣,衣料不及那身蓝白纱衣飘逸,却多了几分稳重。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女,不食人间烟火。

然后——

“饿死了,有吃的吗?”

神女开口,人间烟火瞬间扑面而来。

陈瑶瑶愣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颗黄色果子,双手递过去:“只有这个了。”

云河接过果子,用衣袖随意擦了擦,手指一滑,那果子便一分为三。她递给陈瑶瑶一瓣,又往发财嘴边塞了一瓣,剩下的一瓣自己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陈瑶瑶小口小口地咬着果子,偷偷打量云河。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间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的疲惫。她吃得很快,却又不显得粗鲁,三两口就把那瓣果子解决了,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哎,”她忽然开口,“你识字不?”

陈瑶瑶一愣,连忙点头:“额,小时候念过几年学,大概能看懂。”

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朝她飞过来。

她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石碑。石碑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泥土糊住了大半。她仔细擦拭,借着月光辨认那些字迹。

原来,这里是一处叫裳国的地方。

裳国以打猎为生,国民世代居住在这片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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