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瑶这辈子没跳过崖。
但她跳了。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是疯了。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脸。水雾扑面而来,打得她睁不开眼。瀑布的轰鸣声震得她耳膜生疼,那声音不是水,是千万面鼓同时在耳边擂响。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四周空空如也,只有急速下坠的身体和越来越近的水面——那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深不见底,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不会游泳。
这个认知让她在坠落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云——河——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下意识地往上一抓。
抓到了。
一把柔软的东西。
那是头发。
很长很长的头发。
云河的头发。
那一瞬间,陈瑶瑶脑子里闪过第二个念头:我完了。
下一瞬,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只被临时抛上岸的狗——以不同的姿势扎进了瀑布下的深潭里。
水花炸起三丈高。
陈瑶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拍进水里,冰冷瞬间包裹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混沌的蓝绿。她本能地张嘴想呼吸,却灌进一大口水,呛得她肺都要炸了。
她在水里胡乱扑腾,手脚都不听使唤,只知道往上有光的地方挣扎。可身体像绑了石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后领。
那只手力道极大,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往上一提。她的脑袋冲出水面,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咳、咳咳咳——”
“别动。”
云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平静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方才跳崖时的叹息,只有一种“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的麻木。
陈瑶瑶乖乖不动了。
她感觉自己被那只手拖着,往岸边游去。水流很急,好几次差点把她们冲散,但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抓着她,像铁钳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半个时辰后。
悬崖下的水潭边,瀑布依旧轰鸣,水雾弥漫如烟。阳光从水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摇曳,像是活的。
云河坐在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面无表情地拧着衣服。
月白色的布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和纤细的腰身。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又顺着岩石的纹路流下去,滴答滴答落进潭水里。她的头发也湿透了,原本高高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拧一下,水哗啦一声。
再拧一下,水又哗啦一声。
表情很平静。
眼神很空洞。
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去往了某个没有瀑布、没有深潭、没有被人拽着头发一起跳崖的极乐世界。
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陈瑶瑶正费力地拧着自己的衣摆。
她的情况比云河还惨。那一身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猎户装本就不合身,此刻湿透了更是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粗布吸饱了水,硬得像铁板,她拧了半天,也只拧出一小摊水。她一边拧一边哆嗦,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
“小小年年纪……体体力居然这这么厉害……好冷……大仙你冷吗……我我给你生火吧……”
没人回答。
陈瑶瑶抬起头,看见云河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她顺着云河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瘫在另一块石头底下的少年。
无名。
他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乌青的血管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清晰可见。背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却已经不流血了。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又像是在呓语着什么。
陈瑶瑶的目光又往下移,看见了钉在他周围的那十八支红尾飞镖。
那些飞镖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圈,将少年困在中央。镖身没入岩石,只露出半截红艳艳的尾羽,像是十八朵盛开的花,又像是十八簇燃烧的火苗。它们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警告:别靠近,别触碰。
这是落水前云河甩出去的。
落水前——对,落水前——
陈瑶瑶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悬崖边,少年转身看见她,眼里迸发出惊恐与愤怒——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恨意——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结果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下坠的瞬间,她胡乱一抓,抓到了云河的头发——
她僵住了。
僵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云河。
云河依旧在拧衣服,只是拧的力道明显加重了,水哗啦哗啦地往外飙,像是要把她的骨头也一并拧出来。那块可怜的布料在她手里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陈瑶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个……大仙……”
云河淡淡扫过来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陈瑶瑶硬是从里面读出了千言万语——你还有脸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我的头发!我养了三年的头发!你知道每天要用多少花凝露吗!你知道梳头的时候掉一根我都心疼半天吗!你倒好,一把薅下去,我头皮现在还麻着!
陈瑶瑶缩了缩脖子。
“我没名字?”
云河开口了,声音也是淡淡的,淡得听不出情绪。
陈瑶瑶一愣,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这不是怕冒犯嘛——您这么厉害的人物,叫名字多不恭敬——”
云河没说话,信手指了指瘫在石头底下的少年。
“去冒犯他。我这不用你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拴紧了,这次再跑就抓不到了。”
陈瑶瑶看了看无名,又看了看自己这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时间往回拨一个时辰。
悬崖边,风很大。
云河站在崖顶,俯瞰着下方的万丈深渊。她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鹤。发财蹲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像两面小旗子,它不得不时不时地用爪子按一按,以免耳朵被吹飞。
“确定是这儿?”云河问。
发财呜呜两声,使劲点头,鼻子往崖下指了指。
云河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喘吁吁的陈瑶瑶。
“那孩子的踪迹到此为止。下面应该是条河,他顺着水流跑了。”
陈瑶瑶扶着膝盖喘气,脸上汗水和泥巴糊成一片。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怎么下去?”
“飞下去。”
陈瑶瑶眼睛更亮了:“你会飞?”
“我不会。”云河指了指身后的白骨伞,“但它会。”
陈瑶瑶正想问“怎么飞”,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少年。
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步伐踉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可他固执地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陈瑶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草原深处,是裳国王城的方向。
陈瑶瑶脱口而出:“在那儿!”
少年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陈瑶瑶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狼的眼睛。可那眼神里没有狼的凶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和恐惧。那是一个被追杀了太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看见任何人,都先当成敌人。
他的目光落在陈瑶瑶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陈瑶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猎户装,灰扑扑的粗布,腰缠兽皮,脚蹬草鞋,活脱脱一个裳国猎户。那死尸的体型比她大,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滑稽的稻草人。
可她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滑稽。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少年却已经转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悬崖边冲去。
“等等——我不是——你别——”
陈瑶瑶急了,拔腿就追。可她哪里追得上一个拼死逃命的人?她眼睁睁看着少年跑到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崖下。
然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扑过去想抓住他,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湿漉漉的,滑腻腻的,从她手心里一点点滑脱——她死死攥着,指节发白——然后她被那片衣角带着,一起栽了下去。
下坠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认命,还有四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探过来,想抓住她的肩膀。
陈瑶瑶下意识地往上一抓。
抓到了。
一把柔顺的长发。
“嘶——”
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是云河。
然后她感觉那只手改了方向,有什么东西被她用力抛上了岸——是发财,带着一声凄厉的呜咽,划过一道抛物线,消失在崖顶。
再然后,三个人一起扎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无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十八支红尾飞镖。
那些飞镖钉在他周围的岩石里,离他的身体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镖身没入岩石,只露出半截红艳艳的尾羽,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再往前推进三寸。
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飞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是一种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布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梨花。她手里拿着一个玉瓶,正往一只奶黄色的小兽身上滴着什么,那神态专注而温柔,与方才甩出飞镖时判若两人。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猎户装的少女。那少女见他醒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又在他周围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怕惊着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你——”
“瑶瑶。”
月白衣的女子头也不回地打断她,“让他说话。”
陈瑶瑶讪讪地闭上嘴。
无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有很多年没和人说过话了。在狼群里,他用嚎叫和肢体交流。后来跟踪那些猎户,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再后来遇见了螺螺,那孩子话也很少,两个人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可这个少女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猎人们看猎物时的贪婪,也不是裳国人看“魔神之子”时的畏惧。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人的语言:
“我叫无名。”
这个名字很怪。但更怪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自我介绍,而是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确实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被野狼养大的。
五十年前,那个老仆人抱着他走出裳国国境。老仆人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棵老树下停住。他把怀里的孩子放在树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小殿下,老奴对不起你。可这是国主的命令,老奴不敢违抗。你、你若是命不该绝,自会有人救你。”
然后他走了。
那个刚被封印了魔神分身的幼童,躺在枯叶堆里,身上十二个器官正在被一一吞噬。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点啃噬、一点点撕咬的疼,疼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等死。
是野狼救了他。
一头刚失去幼崽的母狼发现了他。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嗅了又嗅,最后用鼻子把他拱到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奶喂他,用自己的皮毛暖他,用自己的舌头舔他的伤口。
他在狼群里长大。
他与狼同食,与狼同眠。他学会了用四肢奔跑,学会了用牙齿撕咬,学会了用嚎叫呼唤同伴。他忘记了人的语言,忘记了人的习惯,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人。狼群就是他的家人,那头老母狼就是他的母亲。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他正和狼群一起追逐一头野鹿。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草叶沙沙作响。野鹿跑得很快,可狼群跑得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了——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那不是野鹿的血,是狼的血。
他停下来。
狼群也停下来。它们都闻到了。
他转身,朝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狂奔。
他跑过山谷,跑过溪流,跑过那片他从小玩耍的草地。然后他看见了——
一地的狼尸。
他的狼群。
他的母亲。
那头老母狼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来的方向。她的皮已经被剥去了一半,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她的身边围着十几个猎户,正用镰刀继续剥她的皮,一边剥一边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无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记得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太多,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扑了上去。
用牙咬,用爪撕,用身体撞——他用从狼那里学到的一切,与那些拿着镰刀和猎叉的人搏斗。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只知道最后他抱着母狼的尸体,逃进了深山。
他在山里埋了她。
然后用石头在坟前堆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是他五十年来的第一件人事。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踪那些猎户。他学会了穿衣服,学会了用武器,学会了一个人该有的所有东西。他找到机会,杀了那几个剥狼皮的猎户。
然后,他的身份暴露了。
裳国人认出了他——那个五十年前被送走的“魔神之子”。他们开始追捕他,要把他抓回去,献给即将归来的魔神。
“等等,”陈瑶瑶忍不住打断,“献给魔神?你不是封印了魔神的分身吗?不是他们的恩人吗?”
无名看着她,眼里没有波澜。
“我体内有魔神的分身。他们需要这个分身,来与归来的魔神谈判。”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淡淡开口:“那个跟着你的小孩呢?他叫什么?”
无名的眼神动了动。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螺螺。”
螺螺不是他的本名。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刚出生不久,被丢在一片水田里。六月的天,水田里热得像蒸笼,到处都是螺蛳,爬了他满身满手。捡到他的农户是个鳏夫,妻子死了,没有孩子。他把他从田里抱起来,用衣襟擦干净他脸上的泥巴,说:“这孩子满身螺蛳,就叫螺螺吧。”
农户把他当亲生儿子养。
喂他米汤,教他说话,给他做衣服。冬天的时候,父子俩挤在一床破棉被里取暖;夏天的时候,农户带他去田里捉泥鳅,教他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螺螺三岁那年,农户被征了兵。走之前他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爹去打猎,打完了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米缸里还有半缸米,山后有野果,渴了喝溪水,别乱跑。”
螺螺等了三年。
三年后,有人带回来一堆破烂的衣物,说是他爹的。被野兽咬死的。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螺螺那时候六岁。
六岁的孩子,在裳国是要被送走的。他应该被送到境外,等成年才能回来。官府的人来找他,要带他走。
螺螺跑了。
他躲在山里,躲在树上,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他学会了爬树,爬得比猴子还快;学会了设陷阱,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简单的机关,能套住野兔;学会了用渔网抓鱼,那种大网的用法是一个老猎户教过他爹的,他爹又教给了他。
他像一只野猴子一样活着。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露水,冷了就和野兽挤在一起取暖。他见过熊,见过野猪,见过狼——他远远地躲着它们,从不靠近。
直到三个月前,他遇见了无名。
那天,他正在树上蹲着,看一窝刚出壳的小鸟。鸟妈妈飞来飞去地喂食,小鸟们张着嫩黄的小嘴,叽叽喳喳地叫。他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在树上蹲了多久。
忽然听见下面有动静。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人倒在树根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螺螺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
他看那个人一动不动,血还在往外流,把身下的草都染红了。他想走,可不知道为什么,腿迈不动。
最后他还是爬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蹲下来看那个人。
那个人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螺螺想起了他爹临走前的眼神——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把那个人拖进了一个山洞。
用自己采的草药给他敷伤口,用自己的存粮喂他吃,用自己的破衣服给他擦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他只知道,那个人需要他。
就像他爹需要他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无名。
知道了他的身世——被狼养大的孩子。
知道了他在做什么——找那些猎户报仇。
螺螺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望风,帮他设陷阱,帮他在被人追捕的时候想办法脱身。
那天的渔网,就是螺螺的杰作。
裳国的王城在草原的尽头。
那是一座用巨石垒成的城池,城墙高耸,城头插满了旌旗。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城门日夜敞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有赶着牛羊的牧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孩子的妇人,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追杀了三个月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是云河从某个农户家“借”来的。螺螺跟在他身后,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四下打量着,像一只警惕的幼兽,随时准备逃跑。
更远一点的地方,云河撑开白骨伞,伞面上的骨珠流苏哗啦啦响成一片。她持伞在空中虚画一圈,一道淡蓝色的光圈凭空出现,将她和陈瑶瑶罩在其中。
“为什么不直接进去?”陈瑶瑶小声问。
“因为任务要求他自己拿回身体,”云河淡淡道,“我们只能旁观,不能插手。”
“可他有伤——”
“死不了。”
陈瑶瑶闭上嘴。
无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知道她们在那里。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城门。
闯关开始了。
第一关是城门守卫。
八个身披铠甲的士兵站在城门口,检查来往的行人。他们看见了无名——一个浑身是伤、面色苍白的少年,独自一人走来。
为首的士兵伸出手:“站住。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无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头。
士兵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五十年前王宫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那是国主小儿子的脸,那个被封印了魔神分身的孩子的脸。
“是那个魔神之子!”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寒光闪闪。
无名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八个人全倒下了。
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第二关是王宫外的演武场。
那里等着他的是三十个训练有素的禁军,手持长矛,列成方阵。矛尖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是王宫最精锐的守卫,个个身经百战,杀人无数。
无名走进去。
三十息后,他走出来。
身上的衣服多了几道口子,但没有一滴血是他的。
第三关是王宫正殿外的台阶。
台阶很长,有一百零八级。每一级上都站着一个武士,手持不同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战袍,从下往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彩虹铺在台阶上。
无名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个持刀的武士冲上来,刀光一闪,劈向他的脖颈。
无名人已掠过他身边,继续往上走。那个武士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一动不动——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一个持枪的武士刺过来,枪尖如蛇,直取他的心口。
无名侧身让过,脚步不停。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刺了个空。
一个持斧的武士劈下来,斧风呼啸,带着千钧之力。
无名低头躲开,又上了一级。斧头劈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碎石四溅,炸开一个深坑。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稳稳的。
那些武士像是纸糊的一样,碰着就倒,挨着就飞。他们的兵器砍不到他,他们的拳脚打不着他,他们甚至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百零八级台阶,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全裂开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白玉台阶上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那些脚印在阳光下触目惊心,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第七关。
王宫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照得殿内一片辉煌。金柱盘龙,玉阶铺锦,熏香缭绕,钟磬齐鸣。
一个穿着王袍的男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他。
“你来了。”
国王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头发都白了,等得脊背都弯了。
无名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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