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赫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多看了那只幼崽一眼。
其实也不能怪她。谁路过那个破筐子,看见里面缩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能忍住不看第二眼?
她看了。
然后就走不动道了。
那团毛茸茸只有巴掌大,浑身湿漉漉的,闭着眼睛,蜷成一小团,像一只被遗弃的脏抹布。它的一只眼睛是坏的,眼皮耷拉着,露出里面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缝里渗着脓水。
龙赫赫蹲在筐边,看了很久。
她想走。
但她走不了。
因为那只坏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一丁点儿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然后那团毛茸茸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
“咪。”
龙赫赫的心,被这一声叫得稀碎。
她伸手,把那团毛茸茸捧起来。
幼崽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的毛黏成一缕一缕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它在她手心里缩了缩,又“咪”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乞求。
龙赫赫看着它,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命大,遇上我了。”
她把幼崽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龙赫赫住在花境边缘的一座小院里。
花境以花为美,家家户户都种花,连房顶上都爬满了藤蔓。龙赫赫是个花匠,靠给人修整花园、培育花苗为生。活儿不多,但够活。
她已经养了两只种人了。
一只是老黄,一条老狗,年轻时被主人遗弃,龙赫赫捡回来养了八年,现在老得走不动路,整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只是小白,一只白兔,被人从笼子里扔出来时还是只幼崽,现在长大了,整天蹦来蹦去,给龙赫赫惹了不少麻烦。
加上这只新来的,三只了。
老黄和小白对新来的很好奇,凑过来闻了闻。新来的幼崽缩成一团,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害怕。
龙赫赫把它放在一个铺了旧棉袄的筐里,拿温水给它擦了擦身子,又找了些药粉敷在伤口上。幼崽全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但没有咬她。
龙赫赫想,这狗东西,还挺乖。
她给它取名叫小咪。
因为它到底是猫还是狐狸,她实在分不清。
小咪长得很慢。
一个月过去了,它还是巴掌大。两个月过去了,它还是巴掌大。三个月过去了,它终于长大了一圈,变成两个巴掌大。
龙赫赫挺高兴,觉得这是自己养得好。
但小咪的脾气,也开始长了。
它开始挠人。
一开始是挠老黄。老黄趴着睡觉,它悄没声地凑过去,一爪子挠在老黄鼻子上。老黄惊醒,吼了一声,它已经窜到房梁上去了。
后来是挠小白。小白蹦蹦跳跳经过,它一爪子拍过去,把小白拍得翻了两个跟头。小白爬起来跑了,它蹲在原地,舔自己的爪子,像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再后来,是挠龙赫赫。
龙赫赫给它喂食,它吃完了,抬头看看她,然后一爪子挠在她手背上。
三道血痕。
龙赫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手背,血珠子渗出来。
小咪蹲在食盆边,舔着嘴,看都不看她。
龙赫赫忍了。
她想,它还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
小咪越长越大。
半年后,它已经从巴掌大长到了一尺长。毛色也显出来了——乌黑乌黑的,没有一根杂毛。眼睛一只好的一只坏的,好的那只在夜里会发光,绿的,幽幽的,像两盏小灯笼。
龙赫赫终于确定了。
这是只猫。
黑猫。
但小咪的脾气,也越发暴躁了。
它开始拆家。
抓窗帘,挠门框,咬桌腿。龙赫赫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一地的碎布条、木头屑。她的小院,像是遭了贼。
它开始夜嚎。
白天睡大觉,晚上精神了,蹲在房梁上,对着月亮嚎。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婴儿哭,又像什么东西在惨叫。邻居们来找过几次,龙赫赫赔了不知道多少不是。
它开始攻击。
老黄被它挠得不敢出院门,小白被它追得满院跑。龙赫赫喂食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动作稍微大一点,它就炸毛,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龙赫赫的手上、胳膊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疼。
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双手,心里忽然有点空。
她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咪一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龙赫赫照常去喂食。
她端着食盆,小心翼翼地走近。小咪蹲在墙角,看着她,那只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龙赫赫把食盆放下,后退一步。
小咪没动。
龙赫赫又后退一步。
小咪还是没动。
龙赫赫松了口气,转身去拿水盆。
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一阵风。
还没来得及回头,小臂一阵剧痛——
小咪咬住了她。
牙齿深深嵌入肉里,疼得她眼泪瞬间飙出来。她拼命甩手,想把它甩开,但它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龙赫赫用另一只手去打它,一下,两下,三下。
它终于松口了。
落在地上,舔了舔嘴,若无其事地走到食盆边,开始吃东西。
龙赫赫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一块肉被撕下来了。
血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小咪吃完了,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关心。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只是一个会送饭的东西,和那个食盆没有区别。
龙赫赫看着那个眼神,忽然觉得心凉了。
那天夜里,龙赫赫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老黄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着她。小白也难得安静下来,蜷在她腿边,一动不动。
龙赫赫看着自己的手,那道伤口还在疼,纱布上渗出淡淡的红。
她忽然很想问问谁。
问问谁,她到底该怎么办。
但她不知道问谁。
邻居们只会说闲话。王夫人只会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安可居的胡老板说得对,但帮不了她。
她抬头看着月亮,轻声说:“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过。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你没有做错什么。”
龙赫赫猛地回头。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一个清冷如霜的女子,抱着胳膊站在墙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不会动的玉雕。
一个抱着奶黄色小兽的姑娘,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
龙赫赫愣住了:“你们是谁?”
那个抱狗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我叫陈瑶瑶。她是云河。我们……听见了你的声音。”
龙赫赫:“我的声音?”
陈瑶瑶点头:“你在求救。”
龙赫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求救。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确实在求救。
在心里,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对着月亮,对着风,对着虚无,求救。
云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看着龙赫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想许什么愿?”她问。
龙赫赫愣住了。
许愿?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想让小咪变乖一点,让日子好过一点,让别人别再说她闲话。
但这些,算是愿望吗?
云河看着她,忽然说:“你想的,我都听见了。”
龙赫赫心头一震。
云河继续说:“你养了它一年,花了所有积蓄,受了一身伤。你想让它认你,但它不认。你想让别人理解你,但他们不理解。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龙赫赫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低下头,拼命忍住,但忍不住。
云河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坐着。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我没有办法让那只猫认你。也没有办法让那些人闭嘴。”
龙赫赫抬起头,看着她。
云河也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闪:“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龙赫赫愣住了。
云河说:“你尽力了。这就是最好的。”
龙赫赫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跳下来,颠颠地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龙赫赫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但也有光。
“谢谢。”她轻声说。
云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很亮,很暖。
龙赫赫带着伤,去了安可居。
安可居是花境唯一一家收留种人的机构,据说背后有大人物撑着,专门收那些被遗弃的、无处可去的种人。龙赫赫听说过很多次,但从没去过。
这次她去了。
安可居的老板是个留着拉杂胡子的中年男人,姓胡,大家都叫他胡老板。他看见龙赫赫胳膊上的伤,又听她说了小咪的事,扯了扯嘴角。
“我收不了。”他说。
龙赫赫愣住了:“为什么?”
胡老板指了指墙上的牌子,上面写着:“收留条件:身体健康,性情温顺,可与人共处。”
“你这只,一条都不符合。”他说,“我这是种人机构,不是垃圾回收站。”
龙赫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胡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我知道你心好。但心好不能当饭吃。你这只种人,从小没人教,野惯了,已经养不熟了。你硬养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龙赫赫低下头,不说话。
胡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龙赫赫又去找王夫人。
王夫人是花境最有钱的富豪,住着最大的院子,种着最名贵的花。她一直很欣赏龙赫赫的善良,每个月都会让人送些吃食过来,帮衬着养小咪。
龙赫赫把安可居的事说了。
王夫人捂着嘴,皱起眉头:“哦咦这么野?那我给你准备个防护衣吧。”
龙赫赫苦笑:“我有防护的。可是不能全天都穿着厚重的防护啊。它不认人,我总要吃饭,总要干活。”
王夫人眨眨眼:“什么意识?你不会不打算管它了吧?”
龙赫赫心里一凉,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养了它快一年了。从巴掌大养到现在一米长,它已经成年了。总不能还要我像照顾宝宝一样照顾它一辈子吧?我要工作的,不然大家都会饿死的。”
王夫人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它什么都不懂。”她说,“当初救回来就是神迹了。你当初接受它,现在又要放弃,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龙赫赫悬着的心,死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所有的积蓄,都给它置办吃穿用度了。为了照顾它,这一年我都没怎么工作。我还要怎么负责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夫人:“种人我以前也养过,没有哪只像它这么凶的。我对它问心无愧。你如果看不惯,那它给你养?”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她提高声音,“我可是在一直帮助你!”
龙赫赫低下头,没说话。
两人不欢而散。
陈瑶瑶听得拳头都攥紧了。
她们到花境已经三天了,住的地方离龙赫赫不远。发财天天往外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龙赫赫,也认识了那只叫小咪的黑猫。
那天龙赫赫来找她们说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陈瑶瑶忍不住问:“那个王夫人,她自己养过种人吗?”
龙赫赫摇头:“没有。她家里有佣人伺候,用不着自己养。”
陈瑶瑶气笑了:“那她凭什么说你?”
龙赫赫苦笑:“她说她是在帮助我。”
陈瑶瑶:“帮什么?动动嘴皮子就是帮?粮食是她出的吗?伤是她受的吗?觉是她睡不着的吗?”
龙赫赫低着头,没说话。
陈瑶瑶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
这个姑娘,比她还小两岁,瘦瘦小小的,手上全是抓痕。她养了那只猫一年,喂它、给它治病、收拾它的烂摊子,结果被咬下一块肉,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负责。
陈瑶瑶忍不住说:“你不要听别人的。它们就知道出一张嘴,事一点不做。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龙赫赫抬起头,看着她。
陈瑶瑶认真地说:“它实在养不熟,不如联系安乐居,直接送它返还原始状态好了。”
龙赫赫愣了一下:“可是……它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陈瑶瑶:“那就送回它的种群。不是所有的人种都能与人和谐共处的。你尽力了,剩下的,不归你管。”
龙赫赫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发财忽然哼哼唧唧地在陈瑶瑶脚边来回蹭。
陈瑶瑶低头看它:“怎么了?”
发财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陈瑶瑶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云河。
云河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龙赫赫也顺着看过去,看见发财那黏糊糊的样子,眼里忽然露出羡慕的光。
“它好黏你啊。”她轻声说,“小咪从没对我有过好脸色。”
陈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赫赫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没事。我知道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轻声说:“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明天……明天我就去联系。”
她走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堵得慌。
发财蹭了蹭她的腿。
陈瑶瑶低头,看着它,忽然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发财,”她小声说,“还好你黏人。”
发财舔了舔她的手。
第二天,事情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整个花境都在议论龙赫赫要把小咪送走的事。
陈瑶瑶出门买菜的时候,听见几个大婶凑在一起,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龙家那个姑娘,要把那只种人猫送走!”
“真的假的?养了一年多,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她不行,当初就不该捡回来。捡回来又不负责,这不是害人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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