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喇叭里响起一阵电流声。
【临时员工补录完成。】
怪物身上的黑色制服收紧,袖管裹住它上方的两条胳膊,内衬里又钻出几根布带,将肋下多出来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
砖缝里的黑荆缠上它的腰,把它拖到墙边,和那堆发霉的麻袋捆在了一起。
胸前的黄铜姓名牌烫得发红。“黎娅”两个字融成一团,重新凝成四个小字:
临时员工。
“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们干活了?”怪物低头看着名牌,尖着嗓子质问,“我说的是代替她,等补录完成以后,我不就自由了么?”
“旅馆大概只听见了前半句。”维克说。
“那就让它放开我!我不干了!”
维克说:“辞职需要主人批准。您可以等他有空时亲自申请。”
怪物将信将疑:“他会批么?”
“六十三年来从未有过。”
它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
四条胳膊把黑荆挣得嘎吱作响,姓名牌却牢牢钉在胸前,甩也甩不掉。
“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三百一十六……”
门把手又向墙里缩了一点。
黎娅退回门边,把攀岩绳重新绕回腰间,看了一眼长桌旁被人拉开的两个维克:
“给他们纸笔,分开写一件最恨旅馆主人、却没对旁人提过的事。欠工资的不算,别拿大家都知道的事糊弄我。”
叶琳从账册上撕下两张空白字条,把铅笔折成两截分给两个维克。几名员工领着两人走到房间两头,各自背过身去。
黎娅左手抓住绳索,一脚抵住墙根,正要往腰上多绕一道,门板忽然往里一沉。
几个人同时被拽向墙面,绳结重重勒进黎娅腰间,她沉下身子往后抵,鞋底仍在砖地上滑出去一段距离。
身后接连响起酒桶翻倒的声音。
一只木桶滚过去撞上灯架,提灯甩向墙壁,玻璃罩当场摔碎。
火光一灭,后方顿时乱作一团,角落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人顾得上分辨。
高朗被挤得撞上木柱,死死拽着绳子喊:“抓紧!别全往我身上压!谁踩我脚了!”
“稳住,别松手!”黎娅喊道。
话音未落,正在收窄的门缝那边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一只手从暗处探出来,扣住尚未被墙纸吞没的门框。
“先别硬拉,上面有块砖松了。”
黎娅猛地抬头。
有人擦亮火柴,重新点起提灯。
昏黄的光照过去,门前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侧肩贴在门缝旁,黑发被冷汗浸湿,左臂的绷带和右腰的衬衫都洇着血,往外迈了一步,膝盖却软下去,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
“安莱!”
黎娅有想过,假如门彻底陷进墙里,她该如何砸墙把人救出来。
不想安莱竟自己走了出来。
黎娅站在原地,一时反倒不敢上前。
心头一松,力道跟着泄了几分,黎娅正要去解绳结,那人抬手拦住她:
“门框上面快塌了,再硬拽,门未必拉得出来,砖石倒要先砸下来了。柱子后面的人拉住,门边的先放一点,慢一点。”
“再放就拉不住了!”高朗喊。
“慢一点,别一下子松开。”
绳索在木柱上滑过,门板又往墙里陷了一截。
有人上前接过黎娅腰间的绳索。她解开绳圈,快步赶过去托住安莱的右臂,盯着他腰间渗血的衬衫:
“不是嫌八分钟不够么,怎么提前出来了?她对你做什么了?”
“出来的时候绊了一下。”
他借着她的力气站直,目光落到她左手的指节上,皱起眉:“怎么这只手也伤了?我才离开几分钟。”
“箱子里爬出来个东西,顶着我的脸,”黎娅说,“收拾它的时候,被那东西的牙齿刮了一下。”
他瞥见墙边的四手怪,刚想笑,右手便按住腰侧,倒抽了一口气:“别逗我笑了,黎娅。会扯到伤口,我快站不住了。”
黎娅避开他受伤的左臂,将人扶到箱边:“坐下,别硬撑。再说没事,我就叫林弥过来按着你。”
“好,这次听你的。”
他依言坐好,脸色在灯下白得吓人,目光却投向房间另一头:
“另一个维克刚才趁黑钻进门缝,被里面的荆棘拖走了。剩下这位先盯紧,别让他单独靠近墙边,他写下的那张纸也要收好。”
黎娅转头望去,房间里果然只剩下一个维克。
她回过头时,安莱已经握住她的左腕,低头查看她流血的指节:
“这里交给他们。你去找林弥,把手重新包好。门也不用再守了,我已经回来了,你还跟一面墙较什么劲?”
黎娅没动。
身后的攀岩绳又在木柱上滑过一截,门把手往墙里陷得更深。
安莱望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听话,先去处理伤口,别闹脾气。”
黎娅盯着他,盯着那双跟安莱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脑子空了一瞬。
听话。别闹脾气。
它怎么敢用安莱的脸,对她说这么恶心的话?
左拳抡了出去。
砰!
安莱的半边脸飞出去,擦过桌沿掉在砖地上。
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印着半张脸,一只绿眼睛睁着,落了地仍在看她。
黎娅一把揪住它的衣领,她居然被一张白纸,骗得软下心去。
真正的安莱还在那面墙后面流血。
绳索那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忙重新收紧绳圈。门把手已经又陷进去一截,几个人合力往外拽,却只扯下一片墙纸。
墙后没有回应,里面像是彻底封死了。
眼前裂开的断口里全是白纸,剩下的半边嘴角微弯,还在用安莱哄她时的语气低声说:“黎娅,先松手,我们好好谈谈。”
黎娅反手将它掼上长桌。
一张字条从它袖口掉出来,半截铅笔跟着滚到桌脚。
桌面一震,账册险些被震落。纸偶的胸口塌陷下去,衣服底下响起一阵翻页声,两条手臂从袖管中散开,化作几十条长纸带,贴着桌沿卷向她的腰。
“你怎么看出来的?”安莱的声音从那半张嘴里漏出来,尾音走了调,“我有他的记忆,明明什么都没错!”
“他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黎娅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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