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隔着薄纱凝视他:“你在套我的话。”
“这可就误会我了,是您主动纠正我的。”
女人笑道:“你们都是为了遗嘱而来的。”
“维克让我查账,旅馆主人不肯谈遗嘱。您呢?”
她没有回答。
安莱望向窗帘。满屋的玫瑰香浓得发腻,但桌上的花已经干枯,散不出这样的味道。
那么味道只有可能来自别的地方。
安莱看到窗帘下方的地毯上还沾着一小块湿润的红泥。
他问:“窗外有什么?”
“雾。”
安莱扶着桌沿站起身,桌底的黑荆骤然窜出,缠过小腿,死死勒进他的膝弯。
他脚下一晃,膝盖重重磕上桌角。黑瓷杯滚落下来,在脚边摔得粉碎。
女人说:“坐回去。”
安莱强忍着剧痛,向窗边走去。倒刺随着他的动作刮进皮肉,裤管下渗出一道道血痕。
他撑住旁边的椅背借力,硬拖着满腿带血的黑荆往前挪。
他问:“您不愿意看窗外,也不愿意让我靠近。那里放着什么?”
“停下。”
安莱碰上窗帘。
“玫瑰园不接待客人!”
安莱停住:“我只问了窗外有什么。”
女人推椅起身,桌面震出裂纹,茶具接连翻倒,黑色茶水泼了一地。
墙上的画像疯狂撞击墙面,一道道哭声从画布后钻了出来。
安莱低头看表。第四分钟。
秒针停住了。
壁炉上的座钟也停在同一时刻。来时消失的木门在墙上浮现片刻,随即向墙壁深处陷落。
黑荆穿过门缝,很快爬满门框。
女人坐回椅中,隔着薄纱笑出了声:“你答应过她,八分钟后回去。但在我的房间里,什么时候到八分钟,由我决定。”
“第八分钟永远不会来,”她说,“外面的女孩也没有时间等你,她很快就会有新的同伴。”
安莱说:“她会拆墙。”
***
墙外,挂钟的秒针也停住了。
苏溪仍在低声数数:“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二、二百四十三……”
墙纸已经漫过半边门框,黄铜把手也被吞进去一截。
黎娅扯下肩上的攀岩绳,用牙和左手把绳子绑上门把手,叫旁边的人将绳索绕过承重柱。
门板忽然向里一沉,几个人被拖着向前扑去。
黎娅把绳子绕过腰间,一脚蹬住墙根,借全身重量向后压,门板终于被拖回来一点。
她喊道:“别松手!”
“我没有,”高朗咬紧牙关,“这东西还在往里拽!”
“那就多用点力。”
“我已经用全力了!”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刮擦声,盖过了所有人的话。苏溪的报数也断了几秒,才慌乱地接上:
“二百……二百五十七,不对,刚才是多少?”
“接着往下数,”黎娅喊道,“数错也别停下!”
拖拽声逐渐逼近。
刺啦,
咚。
刺啦,
咚、咚。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沿着走廊拖来,里面传出一阵阵撞击声,仿佛有人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用额头反复顶撞箱盖。
昏黄的提灯绕过拐角,一个老人拖着巨大的黑色皮箱,缓步走进备餐室。
黎娅看清那张脸,竟跟屋里的维克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维克穿着同样的燕尾服,胸前挂着同样的铭牌,他们对视,又同时抬手指向对方:“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管家张口想说话,颈侧皮肤下却浮出一圈黑荆,勒断了她的声音。
黎娅顾不上分辨。墙纸正沿门框向中间合拢,绳索勒得她腰侧生疼。就在这时,皮箱里的东西突然用力顶了一下箱盖。
砰!
锁扣弹开。
墙角的黄铜喇叭响起:
【查岗。】
【夜间经理:二。】
【员工名册出现空缺。】
【请补录一名活体临时员工。】
黎娅扫过屋里的人,刚才那九名员工都还在,甚至还多了一个维克,怎么反倒缺人了?
黑色皮箱敞开,里面整齐叠着数套旧制服,每一件衣服上都别着姓名牌。最上方那套自行翻动,自己拱了起来。
姓名牌正对着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黎娅的名字。
怪不得要临时补员,它连选谁都决定好了。
高朗见状吸了口气:“选谁不好,偏选她?”
衣服底下鼓起一个轮廓,两只苍白的手探出袖口,五指扣住箱沿,紧接着,制服下摆又伸出第二双手。
箱内传来吸气声,那件衣服像充了气一样开始呼吸。
高朗头皮发麻:“见鬼!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别松手,过来几个接住绳子。”黎娅说。
黎娅把绳子从腰间卸下,交给几名员工。换手的工夫,木门往墙中一陷,将他们全拽得撞上了承重柱。
墙钩上的提灯震落砸碎,拖箱进门的维克趁乱扑向账册,与另一个维克扭打着滚进暗处。
“把他们分开!”叶琳喊道。
有人扑过去拉人,黎娅却顾不上回头。
她走向皮箱,制服底下的四只手猛地伸长,两只抓向她的脸,另外两只直奔她的胳膊。
黎娅偏头躲开,左手一把扣住其中两只手腕,受伤的右腕却被第三只手抓住。
那只不合脚的旧短靴也在砖地上打了个滑,她半边身体顿时撞上箱沿,箱子里的东西趁机猛拽,四只手一起将她往黑暗深处拖。
层层叠叠的旧制服不断往下滑,灯光始终照不见箱底。
黑暗里传来另一道喘息,声音和黎娅如出一辙,只是比她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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