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璎婪压根不知赵玄章是何时折返的,更无从知晓他已立在暗处,默默凝望了自己多久。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回来,来不及抬手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猛地转头的刹那,直直撞进一双同样氤氲着水汽、泛红湿润的眼眸里。
空气骤然凝滞,连同白璎婪的呼吸,也近乎静止。
赵玄章视线落在她挂着泪珠的脸庞,薄唇微微张开又很快抿紧,修长脖颈间喉结重重上下动了动,藏住翻涌万千的心绪。
白璎婪静静伫立,一言不发,眼底的错愕难以掩饰。
赵玄章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刻意放轻语调,试图缓和僵硬压抑的氛围。
“原来,你这般舍不得我?”
他嘴上说着打趣的话,眼底的湿意却未褪去半分。
白璎婪慌忙垂下眼眸避开对视,“我才不是为你落泪,少自作多情。”
她转身背对他的一刻,一颗悬在眼睫摇摇欲坠的泪珠,啪嗒砸落在地面上。
“是吗?”赵玄章的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可我恰好与你相反。”
此时他连克制眼泪都变得格外艰难。
这般失态,早已不像平日里的少财神。
白璎婪的回话直截了当:“我不跟你回去。”
赵玄章眉宇蹙起,满是无奈:“璎婪,你今晚受了伤,在外不便休养。”
“那点小伤,我能自行痊愈。”
赵玄章的心如同坠进深不见底的沧海,他又何尝不知,白璎婪每句话都在将他推远。
“璎婪……”他抬脚想要上前靠近。
白璎婪猛地回身,拔高声调质问:“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一身气场瞬间溃散,赵玄章黯然垂落眼帘,嗓音低沉沙哑:“你只说过不想喜欢我,而非不喜欢我。”
于他而言,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不想喜欢”,就代表他尚且还有机会。
“我不喜欢你了。”白璎婪说得干脆利落。
赵玄章微怔片刻,当即撩起衣袖,露出那处独属于她的印记。
“倘若真的不喜欢,你为何会在我衣袖留下专属印记?我清楚,这是你独有的示好方式。”
望见那道印记的瞬间,白璎婪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摆出冷淡疏离的模样应付他:“你是特地提醒我,从前的我有多愚蠢吗?”
此前在凡间,她见过寻常夫妻相敬相守、彼此坦诚的模样,再对比她和赵玄章,怎么看都不似寻常恩爱夫妻。
赵玄章眼眶泛红,唇瓣轻轻发颤,“璎婪,我从没有这个意思……”
“再如何,那都是过去。”
白璎婪侧过脸,刻意不再与他的目光有任何交集。
“过去?”
这让他如何相信。
苏禄偷袭时,她下意识挺身替自己挡下攻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般举动,怎么可能毫无情意。
白璎婪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
我会对你这般长情?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顷刻间,一股熟悉温热的气息笼罩而下,赵玄章伸手用力将她拽入怀中,低头狠狠覆上她的唇。
狂风骤雨般的吻猝不及防落下,赵玄章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不给半分躲闪余地。
“唔……”白璎婪手脚被牢牢圈住,任凭如何挣扎也徒劳。
察觉到她心神涣散,赵玄章微微用力加深这个吻,逼迫她不得不承接自己所有的思念与不安。
白璎婪双手抵在他胸膛拼命推搡,急促喘息间,她微微掀开眼皮,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湿湿的,心底不由得一颤。
还未等她多想,这个吻便愈发急切。
“别离开我,璎婪……”
赵玄章松开唇,近乎哀求地低声呢喃,一遍遍在她耳畔厮磨。
听见他带着哽咽的哭腔,白璎婪险些就此心软妥协。
“最开始,我的确看中你的能力……”
赵玄章双手捧过她的脸颊,泪眼朦胧地直视她双眼。
“可我爱你,同样千真万确。璎婪,试着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你终究承认了,一开始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有用处。”
“起初确实如此。”赵玄章并不否认。
“什么?”白璎婪猝然抬眸。
“可日久相处,一切早就变了。”他目光真挚又恳切,“如今你于我而言,早已是性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真?”白璎婪心头积压的阴霾散去少许。
“绝无半句虚言。”
赵玄章温柔颔首。
“璎婪,跟我回家吧。”
*
或许,很多事情总不能如愿。
遇到赵玄章后,白璎婪才真切体悟到,幸福从来都脆弱不堪,稍不留意便转瞬即逝。
此前她心底尚且藏着憧憬,满心期盼自己与赵玄章在往后朝夕相处中褪去隔阂,踏踏实实做一对寻常道侣,经营属于二人安稳温馨的婚后日常。
她以为,他们可以抛开身份桎梏,开启崭新的夫妻生活。
到头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空想。
跟随赵玄章踏回天庭,还未行至承光殿门口,就看见云阶上站满了人,整座殿宇早已被各路仙家层层围堵。
不详的预感猝然浮现,白璎婪心头那点刚回暖的期许,瞬间被浇灭。
不知是谁率先瞥见二人身影,高声喊道。
“他们回来了!”
“那只貔貅也跟着一同归来了!”
……
一时之间,叫嚷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锁定二人,或探究、或忌惮、或愤愤不平。不少仙家攥紧手中法器,脚步往前挪了几分,周遭气氛陡然紧绷。
白璎婪下意识往赵玄章身侧靠了半步,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发生什么事了?”
赵玄章轻轻搂着她,安抚道:“暂时不清楚,莫怕,我来应对他们。”
“嗯。”
赵玄章抬步上前,对着围聚的众仙家微微躬身作揖。
“诸位齐聚承光殿外,不知所为何事。”
禄神弟子元棋应声而出,声调高亢:“少财神,你此番下凡,可是特意将那搅乱凡间财序的貔貅捉拿归来?”
赵玄章眉峰微蹙:“此话何讲?”
“貔貅下凡作乱,毁坏凡间财脉,少财神难道浑然不知?”
“空口无凭,诸位何以断言?”
另一仙人冷笑一声,目光直直扫向他身后的白璎婪:“普天之下,除却少财神夫人,再无第二只现世貔貅!”
白璎婪认得他,说话者正是那位曾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不良主”。
“他是谁?”她问。
赵玄章侧头低声回道:“文财神弟子,沈万仙。”
白璎婪点了点头。
难怪看着如此不面善。
“内子一路与我同行,休要在此含血喷人。”赵玄章语气冷了几分。
“少财神夫人并非时时刻刻伴你左右,我等握有人证!”元棋道。
赵玄章微眯起双眼,此刻他才明白,苏禄在天庭有线人、更有盟友。
元棋口中的人证,不就是与苏禄同流合污的证据?
“人证何在?又何以断定,那人所见便是貔貅本体?”赵玄章寸步不让,“我夫人凡间途中屡遭暗算,莫非所谓人证,便是暗中出手加害之辈?若真是如此,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话一出,众仙之间一阵窃窃骚动。
立刻便有人抓住话柄高声讥讽:“少财神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有心包庇,刻意遮掩祸事!”
赵玄章握紧了拳头。
“财神大人这般百般回护,想来是被这貔貅妖物蒙蔽了心智!”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它外表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是贪噬无度,连世间正财都敢肆意染指。再这般纵容下去,三界财道迟早要被它吞作一片凶煞废土!”
“血财频生,阴财横行,各处灾祸,皆是它现身之后方才爆发!分明是它贪念难抑,借凶财滋养己身,才引得天怒人怨!”
“你们实在欺人太甚!”
关平挺身而出,厉声反驳道:“璎婪在玄章的调教下,如今已收敛不少,她平日里循规蹈矩,许久未有胡乱吞财之象,这般强加于她身上的莫须有罪名,天理何在!况且世间种种凶财之象是普遍存在的,岂能只由璎婪一人承担?!”
“貔貅本性只吞不吐,所谓瑞兽之名不过是粉饰!”沈万仙冷声道。
赵玄章扯了扯嘴角,“瑞兽就是瑞兽,何来粉饰一说?”
沈万仙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吐金修补三界异事,其实就是用来抵偿过错,若再纵容祸乱,少财神便是实打实的包庇重罪!”
众仙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无数指责铺天盖地压来,控诉赵玄章偏心护短、私藏凶兽、扰乱天道财律。
赵玄章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早已洞若观火。
看来这帮人,得不到便想毁掉。
归根结底,他们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得到那份力量罢了。
旧神一派素来忌惮他权势日盛,如今白璎婪便是他唯一的软肋,自然要将所有祸水泼到她身上。
一旦坐实他包庇凶兽的罪名,天庭便会顺势追责,削去他手中权柄,旧神势力便可借机插手三界财脉,颠覆如今的秩序。
言语上的轮番轰炸让白璎婪心神恍惚,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个祸患。
她本想从赵玄章身上寻得一点庇护,却见赵玄章同样陷入沉思。
他在犹豫。
这一点,白璎婪看得明明白白。
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要为她与满场仙家为敌。
但白璎婪并不知道,其实赵玄章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回应跟反击。
白璎婪双肩无力地垂落,不再去看他的模样。她只觉得自己如同漂泊在惊涛沧海里的一叶孤舟,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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