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旭进入大殿时,景帝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影伟岸中透着几分孤寂。
“父皇,儿臣来了。”裴长旭喊道。
“嗯。”景帝没有回头,“你肩上的伤好些没?”
“多谢父皇关心,太医说儿臣恢复神速,下月便能行动自如。”
“如此甚好。”景帝顿道:“你来时路上可见到小九?”
“见到了。”裴长旭跨过地上的血迹,停在景帝身后,顺势望向窗外一株茂盛的寒梅,“九弟看起来不是很好。”
景帝冷笑,“他破坏朕的祈福之行,意图谋害皇嗣,朕岂能让他好过。”
裴长旭道:“九弟年幼,做事不顾前后,理该小受惩戒。”
“有张家的前车之鉴在,他竟然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见他全然不将朕放在眼里。”景帝道:“朕若再对他心软,便枉为一国之君。”
裴长旭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九弟?”
景帝道:“朕已拟好圣旨,贬康王与张贵妃为庶人,康王流放宁古塔,张贵妃落发为尼。对了,还有太后,朕的好母亲太后,朕打算送她去皇陵守墓,无朕口谕,此生不得入京半步。”
“……”裴长旭道:“父皇,责罚是不是重了些?”
景帝道:“旭儿,为君王者,切忌心慈手软。朕便是顾念亲情,才会给张家可乘之机,活生生毁了朕的一个儿子!”
景帝气急攻心,眼前一黑,竟直直向前栽倒。
裴长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父皇,您莫生气,保重身体要紧!”
景帝深吸几口气,自嘲笑道:“朕该早些效仿汉魏皇室的去母留子,省得外戚壮大,祸及大周根本……”
裴长旭扶景帝到龙椅上坐好,替他倒上茶水,点起安神香,“父皇,自您登基至今已有十八年,在您的励精图治下,百姓富足安康,国库扭亏为盈,边境更收回数十城,堪称太平盛世。”
景帝喝了口茶,怒气未有消减,“朕治理得了这天下,却治理不了朕的生母与儿子!朕对他们不够好吗,竟一个个地向着外人!朕恨不得将太后也流放宁古塔,叫她看清楚,朕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这大周朝的帝王!”
裴长旭道:“是张家犯事在先,父皇无论怎么处置都合乎情理。”
景帝望着面前这个唯一不给他添堵的儿子,心绪平稳些许,“朕命人严密监视太子,证实他最近半年确实没跟广阑王联系。”
裴长旭会意,“父王仍怀疑太子跟广阑王有过联系?
“广阑王是太子的亲舅舅,朕不能,也不敢赌太子的真心。景帝往后一靠,神色疲惫不堪,“祈福那日,太子拿剑奔向朕的那一刻,朕竟……朕竟以为他意图不轨。
裴长旭心中一凛,帝王疑心谁都可以,但疑心储君,后果不言而明。他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迟卫带来的广阑王罪证,若张、杨两家没有撒谎,必有第三方在迟卫死前偷走了罪证。
会是太子吗?
景帝忽地大笑,“有人不想朕拿到迟卫带来的罪证,且通过俞晓东的南行调查,让朕以为兰塬平安繁荣,广阑王受民众爱戴,一切均是子虚乌有的诬陷。但他小看了朕,朕是一国之君,岂会轻易遭人蒙骗!
裴长旭问:“听父皇的意思,似是掌握了新的线索?
景帝问:“你可听过蒂棠茚一花?
裴长旭细想,“儿臣听过,蒂棠茚乃南垗培育出的一种毒花,曾在前朝时引起祸乱,被列为一等禁物。
“正是此毒物。景帝道:“许清桉南下巡查衡州时,曾发现当地有名药商勾结知州夫人,暗地种植蒂棠茚,将此花制成药丸售往各地,造成数十人身亡。朕后来派了刑部侍郎苏康平接手此案,据他近几月的调查可知,那药商三年前曾在兰塬待过几月,其间迎娶当地的一名风尘女子为继室。
“那风尘女子的来历有古怪?
“何止古怪,简直是高深莫测。景帝道:“那风尘女子出自兰塬一所名为‘求香畔’的青楼,此楼神秘至极。据闻楼内女子均是闭月羞花,天赋异禀,一次便能叫宾客神魂颠倒。然而此楼规矩甚多,非贵族子弟不接,非熟客带领不接,非一掷千金者不接,是以,更引常人遐想,视进楼为此生夙愿。
裴长旭道:“官府不管?
“正经开门接客,充其量门槛高了些,官府有何理由去管。景帝嗤笑,“再者,凡开青楼者背后必有靠山,求香畔的靠山是谁有待考究。
药商继室,蒂棠茚,求香畔,兰塬……从种种迹象来看,一切绝非只是巧合。
景帝道:“似药商这般丧尽天良之人,苏康平还在别处查到了好几个,他们均在兰塬短暂停留,与求香畔的女子有所瓜葛。
裴长旭问:“父皇可命人将他们捉拿审问?
景帝道:“欲成大事,岂能打草惊
蛇?
裴长旭一点便通,“儿臣明白了,父皇要的不是证明蒂棠茚与求香畔有关,而是求香畔地处兰塬,竟能从南垗走私进一等禁物,其中谁人勾结邻国,谁人疏通关卡,谁人从中牟利最大。
“没错。
“求香畔与广阑王脱不开干系,若能拿到确凿证据,便能撕开兰塬的虚假繁荣,戳穿广阑王的谎言。裴长旭沉吟道:“只是求香畔定下如此严苛的门槛,势必探查不易。
“所以,朕必须派出一名聪明绝顶,有谋有略之人去往兰塬,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如此说来,儿臣倒有个人选推荐。
“哦?是谁?
“恒安侯世子,大理寺少卿许清桉。裴长旭从容道:“他与父皇的期望相符,是调查此案的不二人选。
“不瞒你说,朕亦有此意。景帝赞道:“他这几年的表现甚佳,除你之外,同龄者间无出其右,往后必能积厚成器。
“兰塬可成为他人生历练中的重要一环。裴长旭不遗余力地夸赞,“儿臣相信以他的心性谋略,调查求香畔是手到擒来。
裴长旭正苦恼该怎么对付许清桉,从身份上?对方是恒安侯世子,正得父皇看重,并非能随意处置的喽啰。从为人处世上?对方洁身自好,不流世俗,能拒绝公主的示好,更能婉拒圣上赐婚。
裴长旭不得不承认,他遇上了势均力敌的对手,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恰在此时,景帝提到求香畔的调查,裴长旭便顺水推舟举荐许清桉,希望将他调得越远越好。
他如愿了。
景帝道:“好,那朕便定他为其中一员,过几日,朕会寻个理由将他打发出京,年后再与你会合,共同去往兰塬。
“……裴长旭愕然,“他?与儿臣?共同去往兰塬?
“事到如今,朕只信得过你。景帝语重心长,“唯有你亲自前往,朕方能安心落意。
裴长旭握紧手掌,拳头松了又紧,“儿臣与许少卿一起离京,恐怕会引人注目。
“你不是想带阿满去江南养病?景帝道:“合情合理,正好借此缘由外出。况且,若真有人因此自乱阵脚,便正中下怀。再者,朕会另派一路人马吸引广阑王的注意,足以确保你们的安全。
裴长旭感叹景帝考虑
周全,此事已完全超出他的预期。本想赶许清桉离开京城,未料他也得以身入局。
“好了,此事便这么定下,你回去准备准备。”景帝不容置喙地道:“切记,不可对外透露风声,连你母后也得保密。”
裴长旭敛去苦笑,“儿臣遵命。”
按照惯例,裴长旭该去向薛皇后请安,他舍弃了步辇,选择步行前往凤仪宫。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
他见一路张灯结彩,便问:“宫中有何喜事?”
内侍道:“回殿下,明日是冬至节,宫中会举办消寒活动。”
裴长旭回忆往年的冬至消寒,凡在京的皇子们皆不会错过热闹。而今小九犯事,太子令父皇忌惮,其他人难免心思活络……皇城的天变幻莫测,有人跌落,便有人乘风而起。
裴长旭对皇位不感兴趣,在他看来,此生做一个逍遥王爷足矣。无论兰塬之行结果怎样,他只想在成亲后带阿满离开,去封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许清桉。
裴长旭慢慢咀嚼这三个字,眉眼间覆上一层冷然。昨日江书韵的未婚夫登门求见,他打发杜洋前去见面,得知对方另有所爱,竟冒着得罪端王府的危险,也要坚持解除婚约。
想也知这是谁的手笔!许清桉借此正面向他宣战,非要一争到底。
争又如何?他与阿满间有婚约,牢不可破的家族牵绊,只要他不主动放弃,阿满便无计可施。
而他绝不可能放弃。
恍惚间,凤仪宫到了。
融融暖意隔门传来,裴长旭驻足,听见殿内欢声笑语,少女们正在追逐嬉闹。
“阿满,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不敢说你包的饺子丑了!它们白白胖胖,像金元宝那般饱满喜气,只是过于喜气了些,将肚子都撑破了!”
“好你个裴唯宁,还敢笑我!”
“好表妹,我只是调侃你几句罢了,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同我一般见识!”
“你又压到我的饺子了,它们全扁了!”
“无碍,无碍,反正下锅煮时都得散,变成肉汤进嘴,味道大差不离。”
“姑母,您得替我做主,小宁她故意作弄我!”
“本宫帮你教训她,待会煮好饺子,罚她不许吃好的,专喝你的便是。”
“姑母,您也跟着笑话我……”
裴长旭凤眸含笑,将披风解下递给内侍,推门进入宫殿。
殿内温
暖如春明亮的烛火映照出每一张他爱的脸庞。
薛皇后坐在圆桌的主位上旁边站着吴嬷嬷与她一起捏着饺子;裴唯宁的眼睛笑成弯月举着一枚饺子皮到处乱跑;薛满脸上沾着些许面粉既嗔又恼追在她身后不依不饶。
眼见着要被薛满抓个正着裴唯宁忙向刚进门的裴长旭求救“三哥你快帮帮我阿满生气要吃人啦!”
她像条灵活的泥鳅一般冲到裴长旭面前又拐弯跑开。
裴长旭迎上薛满“阿满。”
薛满立刻刹住脚步若无其事地道:“表哥你来了。”
自万寿宴后他们便没再私下见过面但在薛皇后面前该装的样子必须装到位。
裴长旭笑道:“看你都热出汗了。”
薛满道:“嗯
裴长旭问:“小宁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你出气?”
裴唯宁喊:“不要!”
薛满道:“要!”
裴长旭便走向裴唯宁做出要收拾她的动作。
裴唯宁躲到薛皇后身后“好啊三哥你重表妹轻亲妹实在令人不齿!”
薛皇后道:“他们将来是要做夫妻的人一致对外才正常。你要是觉得委屈赶紧找个夫君来帮你。”
裴唯宁嚷道:“我才不要劳什子夫君我有母后和父皇受委屈了自有你们替我撑腰……”
冬至的前夜薛皇后与子女、侄女在凤仪宫内包饺子。热腾腾的香气四溢他们仿若寻常百姓体验暖衣饱食亲人围绕的幸福时光。
——窗外寒月也在见证此刻这永远不能再重演的温馨画面。
*
用过膳裴唯宁陪着薛皇后去休息裴长旭与薛满一道回府。
一离开凤仪宫薛满便拉开距离揉了揉僵硬的嘴角。她假笑了整个晚上有够累的好吗!
裴长旭不回头也猜到她在干吗无非是保持距离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兄妹。关院使替她诊治至今并未唤起她对往昔的任何依恋。
真是令人沮丧。
他抬起手后边的内侍、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阿满。”他停住脚步侧首看她“陪我一道走走?”
薛满假笑“天冷表哥的伤未痊愈还是坐步辇更好。”
裴长旭道:“难为你记得我手臂有伤我以为你全不在意。”
“我……”薛满
自知理亏,讪讪道:“我明日叫人送些补品到你府上,你记得炖了吃,吃完我继续送。”
裴长旭道:“阿满以为,我想要你良心难安后的补偿?”
薛满道:“我只给得起这些。”别的你找江家人要去吧。
“不,你能给的很多,你不过是吝啬罢了。”他轻笑,“倒也是我咎由自取,从前习惯你的委曲求全,如今你收回对我的感情,我便变得一无所有。”
“端王殿下。”薛满提醒:“你是尊贵的亲王殿下,想要任何东西,都会有人拱手送上。”
“我只想要你。”
“我又不是东西。”
“嗯,你不是东西。”
“……”拐着弯骂她呢?
“你是我的表妹,我的未婚妻,我想携手余生的女子。”他道:“我对江诗韵有过情,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我对你——”
“打住。”薛满比个停的手势,“我不会改变解除婚约的主意,也不会陪你散步。抱歉害你受伤,能补偿的我会尽力补偿,没法补偿的恕我无能为力。”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片刻后,听他道:“我可以考虑解除婚约。”
“……”薛满眨眨眼,她没听错吧?
“我可以考虑解除婚约。”裴长旭重复道:“但你要给我适应的时间。”
“要多长时间?”
“不清楚,兴许是几天,又兴许是几个月。”他道:“具体得看你的表现。”
“那,要我对你再刻薄些吗?”薛满跃跃欲试,“我应该做得到。”
“傻姑娘。”裴长旭道:“男子对得不到的东西才会念念不忘,而对容易得手的则会失去激情。”
薛满想了想,好像也对?
“你只需对我温柔讨好,不多时我便会失去兴致,同意解除婚约。”
“你……此话当真?”
“当真。”
“……”薛满迎着他温柔似水的眼神,后知后觉地道:“你在撒谎。”
“被你看出来了?”裴长旭叹气,“看来我还得再练练撒谎的本事。”
薛满不想理他,径直往前走,真是害她白高兴一场!
裴长旭跟在她身旁,“你陪我走上一段路,我便将云斛还给你。”
“你还好意思说!”薛满生气,“你早答应还我了!”
“陪我走会,今晚云斛便能回薛府。”
为了忠仆的安危,薛满勉强答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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