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深夜,牢房里蓝色的灵光一闪而过。
外间看守的狱卒被那光芒夺去了性命,颈间只剩一道平整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淌,在昏暗中洇开一片暗色。
此时正是深夜,连打更人都已经敲过了三更,缩在墙根下打起了盹。
没有人知道,有两个重要的囚犯,从狱中逃脱了。
但很快就有人知道了。
城中安静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将军府被人闯了进去。
一柄剑破开了将军府的门,那贼人慢慢地走了进来。与他神鬼莫测的力量相比,他看起来实在是很落魄。
衣服的布料很旧,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血,还有很多破裂的痕迹。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更糟糕。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仔细一看,脖子上还有一道很大的伤口,又不知被谁用线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他垂着头,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死了。
若非灵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这两人看起来实在很像是两个乞丐。
门房瑟瑟发抖地缩在门后,看着来人一步一步走进来,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来人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于是他开口道:“我不杀你。你们将军在哪里?”
说是将军,却只是在这乱世之中,凭借无人管辖,占了偏远地方一个县,实则只能算是个草寇罢了。
可史书上都留不下一笔的草寇,便已能给附近的百姓带来无法反抗的人祸。
门房两股战战,不敢说话。闻讯赶来的护卫们拔出刀剑,将那人围了一圈,可慑于那不似凡人的力量,竟无一人敢上前,也无一人敢出声。
“不回答也没关系。”来人也不生气,只是闭上眼睛感觉一番,便寻到了一缕微弱的、与自己同源的灵力,“找到了。”
“天枢。”
那柄剑应声而动,直直穿过三进的院子,来人也跟着往前走,周围满院提刀的护卫竟无一人敢拦。
将军府深处的卧房里,将军正抱着美妾酣睡。突然一柄剑破门而入,将他的右手死死地钉在了床上,令他痛得大叫。
美妾惊慌地叫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将军逃不了。他勉强坐起身来:“来人——来人啊!”
闯入者背着个人,原本一直低垂着头,此刻才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失去镇定、大喊大叫的草寇。
将军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就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是、是你!”
“是我。”
“好吃吗?”他听见那个人问,“我们的肉,好吃吗?”
将军面色惨白,他跪了下来,不断地磕头:“神仙、神仙……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神仙大慈大悲,饶小人一命吧!”
嬴扶苏低头看向跪着的人:“屠灭陈家村的那支小队,现在驻扎在哪里?”
将军迷茫地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地方,叫做陈家村吗?”
嬴扶苏有些疲惫地垂下眼帘。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毫无必要与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
他轻声命令道:“割下他四十八块肉,然后杀了吧。”便转身离开了,身后只余下将军的惨叫声。
他其实并不需要来问,因为“巡猎”的行者一定可以找到仇人的行踪。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可以不把其他的人当作自己的同族。
他最终在一处库房找到了那支驻扎的队伍。
灵力铸成的剑雨纷飞而出,将那些人的手脚都钉在地上。
他侧过头,朝着背上的人轻声道:“你看到没有?我叫他们也尝一尝这样痛的滋味。”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耳边只有那些人的惨叫和求饶,间或还有一些咒骂。
“恶鬼!恶鬼——!叫你六亲缘绝、孤独终生、不得好死!”
他想,他确实六亲缘绝。母亲早逝,与父亲总是吵架,大约也是缘分不深。兄弟姐妹也都死绝了。
也确实不得好死。一封矫诏夺走他的性命,自刎的伤以前偶尔还会疼,可怜他死的时候还真以为父亲这样厌恶他。
至于孤独终生……他一个人待在那片荒芜的地方一百一十九年,才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如今,这个人也不在了。
他忽然又觉得无趣。叫他们感受到又疼痛如何呢?死去的人也不能再活过来了。
“那算你说对了。”他有些恹恹地,声音难得染上了冷漠,“要咒便咒吧,我不在乎。”
剑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致命的剑光。剑光过后,只归于一片寂静。
只有嬴扶苏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此行,既为讨还公道。”
“也是来杀人。”
他抬起头,默默地数了数。四十二条,哦,加上将军,四十三条人命在他手里葬送了。
不,不是人命。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也许,他们已经不能再算是人了。
乱世已经叫他们变成了鬼。他转念想到自己才是鬼,又默默否认了自己。连鬼都不如。
城中百姓亦饱受欺凌。也许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个伤了四十三条性命的人,是拯救他们于水火的天神。
可谁又知道这个天神,其实只是一缕孑然一身的游魂呢?
……
嬴政沉默地跟在嬴扶苏身边,看着他痛苦地杀人。
是的,痛苦地杀人。
他的剑没有犹豫,他的言辞也非常冷漠。可他的心是痛苦的。
他从小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天生共情能力很高。他向来认为,若手中执剑,就必得审慎。
生命是很可贵的。
他骗得了旁人,骗得了自己,可如何能骗得了父亲呢?
他不是恶鬼。他不是恶鬼。
嬴政轻声开口道:“你没有六亲缘绝,你还有我。你不会孤独终生,你会有很多很好的朋友。”
所以,扶苏,不要哭了。
……
他报完了仇,心内空空,转身欲走。却听见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好威风啊。”
那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伤到了声带,一点也不如以前清亮好听。
可此刻对他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他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有些僵硬地停下了脚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我像是厉鬼了。都做厉鬼了,难道还不许发发威风吗?”
刘据咳嗽了两声,声音里染上些笑意:“可以、可以。”
嬴扶苏不敢问他为什么还活着,还能活多久。他只是终于回过神来,抬脚便要走。
刘据便问了:“我们要去哪里呀?”
“本来无所谓去哪里,但现在我想去昆仑。”
“……昆仑?”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而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嬴扶苏道,“《山海经》说,昆仑是神的居所。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到冥界,也不知道怎么去昆仑。可往西北走,总有希望吧。昆仑一定有纯净的灵力。若有灵力……若有灵力,‘丰饶’就是不会死的。”
“好呀。那我和你一起去。”
他背着他,走出了这座小城,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朝着西北方向走。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待在我背上。”嬴扶苏道,“除了和我一起去,还能去哪里呢?”
“也是哦。哈哈,唔……”刘据笑了两声,扯到脖子上的伤口,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很痛吗?”
“是啊。你手艺太差了,缝得我好痛啊。”
嬴扶苏沉默了片刻,诚恳道:“对不起啊,我确实没学过针线。”
刘据沉默了好半天,嬴扶苏生怕他什么时候又不再说话了,连忙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生气了吗?”
他其实当然没有生气。可他实在太疼了,攒了好半天力气,才能说几句话。他怕嬴扶苏发现,于是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那……那我是不是应该哄你高兴?”
“嗯。”
嬴扶苏有些为难:“……我不会呀。”
“怎么……连这都不会呢?”刘据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更哑了,“可我一直都是被人哄着的。以前……我不高兴的话,舅舅表哥,父皇母后都要来哄我高兴的。”
“我一辈子也没有哄过人高兴。我以前想哄我父亲高兴,可他总是生我的气。我想,他大约不太喜欢我吧。”嬴扶苏道,“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学东西很快的,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嬴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没有不喜欢你。很喜欢你。”
嬴扶苏都这样说了,刘据又怎么忍心叫他失望呢?
“我舅舅表哥会带我跑马,父皇喜欢给我盖房子。可是我们没有马,也没有钱。”他想了想,“我阿娘唱歌特别好听,我听到她唱歌,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唱歌给你听吧,好不好?”
“好呀。你要唱什么?”
刘据想到他的名字,便忍下疼,开口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好难听。
他的嗓子实在是哑,这样的歌声,不仅不会叫人开心,而只会叫人难过。于是他唱了两句,便停了下来。
嬴扶苏确实难过。
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他很疼,可他更害怕如果不与他说话的话,不知什么时候,也许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在他背上死去了。
于是他开口道:“没关系,我来唱给你听。”
先秦时期,以声传意是很盛行的,他当然也会唱《诗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唱完一整首,刘据却都没有说话,他便问:“据儿,你在听吗?”
良久,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嗯”。
“真好听。比我唱得好听多了。”
“你只是嗓子受伤了。”嬴扶苏道,“等你好了,再补给我,好不好?”
“好。”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什么?”
“我刚刚唱歌哄你了。我成功了吗?你高兴起来了吗?”
“……嗯,我高兴了。”
“这是给你的奖励。”刘据把手伸进他前襟的暗袋里,往里面放了一件东西。
嬴扶苏问:“是什么?”
“唔……是我做的一块灵力结晶。”
“……别骗我了,你哪有灵力做结晶呢?”嬴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的灵核碎片,你的灵核已经碎了,是吗?”
“哎呀,被发现啦。”刘据道,“你的灵核才凝聚不久,还不是特别稳固。要是……要是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了,你就把它带在身边,好不好?”
嬴扶苏还想开口说什么,刘据却忽然道:“诶,你看,我们刚到阳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这个地方?”
嬴扶苏抬头一望,只见眼前一片荒凉的旷野,土地干裂,只有几棵快要枯死的树,还顽强地扎在地上。
确实是他们落进来的地方。
种种经历乱糟糟地在脑中闪过。
他看着眼前一切,不知为何却心里一酸。
天地苍茫,而自己竟然无路可走。
他想,人生太苦了。做人好苦,做鬼怎么也这么苦呢?
“我不要这个奖励。”他忽然道。
刘据问:“那你要什么呢?”
“……我知道,人生天地间,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我也知道,人的路只能自己走。可我一个人太久,不想再一个人了。”嬴扶苏道,“你要是高兴了的话,就再陪我走完这条路吧,好吗?”
刘据没有答话。他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又何尝不愿呢?
与你一起的路,我只愿有百里、千里、万里、万万里,最好永远也走不完。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可有些事情,终归也不是人的意志可以决定的。
他一天天衰弱下去,嬴扶苏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往他身体里输灵力,甚至尝试着给他喂自己的血。可是都没有用。
“巡猎”和“丰饶”的灵力不相容。
……
没有路了。幻境中的绝望犹如实质包裹住了旁观者,令人几乎失去了开口和行动的欲望。
“其实‘巡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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