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什么是牺牲?什么是死亡?
其实年纪尚小的太子对这些还没有很深刻的认识。
他只是听说过,祖母薨逝的时候,父皇非常难过,可他那时太小了,对祖母一点印象也没有。
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
但他对小蝶很有印象。
那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妹妹,他有很多姐姐妹妹,小蝶没有她们好看。
她比他只小两三岁,但是看起来要瘦小多了,身高大概只到他下巴。
他的脸还有点婴儿肥的圆,小蝶的脸颊却有些凹陷,颧骨微微凸起,只有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睛嵌在小小的脸上,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才叫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小蝶死了,长长的矛杆举起她小小的身体,像是一杆随风飘荡的旗。她比他还要小两三岁呢。
她的父亲也死了,刚刚还在田地间,为即将完成的水渠而高兴的村民也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滚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反胃的恶心感就从身体深处涌上了喉头。
他原本下意识要逃避这样的画面,才使人搬来了桌子抄书,可连父皇也把他的头按下去不叫他看,他心里那股气竟然忽然间又上来了。
什么是牺牲?什么是死亡?
总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课。
他抬头看向皇帝,父子二人对视了几秒,刘彻移开了手。他憋着那股气,鼓起勇气,又抬起了头。
场面还是那样,充满了阴暗的黑色和红色。
取血肉的场景有些少儿不宜,他龇牙咧嘴地看,总感觉自己也像是被凌迟了一样,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好在没少点什么。
后来天幕上的自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就抽出剑来要抹脖子……呃,割脖子。毕竟剑那么钝。
那飞溅出来的血让他有些目眩,看上去实在是太疼了,搞得他脖子上都有点幻痛。
可怜他到目前的人生里受过最痛的也就是父皇打的手板子。父皇力气大,有时候生气了又不懂得收力,比母后打的疼多了。
他又觉得有点受不了了。可他已经十岁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总去抱母后了。
但区区小事怎么难得住大汉朝的皇太子呢?于是他蹭蹭蹭,蹭到皇帝身边,环住了父亲的腰。
皇帝的衣服上有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可他耳边听着天幕上的对话,心里竟然又难过起来。
他小声问:“父皇,‘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可是母后一直在哭,舅舅他们也不说话。”
“据儿。”皇帝道,“有时候,令人难过的事情发生,并不是因为人做错了什么。在命运无常之中,即使你尽了一切努力,有时也并不能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
刘据眨了眨眼,他似懂非懂。
“那不是会很遗憾吗?可他们好像并没有怨怼。”
“怨怼是无用的。人生盈虚有数,旦夕祸福,不要服输,也不要怕输。挥刀斩敌,然后,坦然地面对命运。”
-
嬴扶苏其实常常想,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看过天幕上提到的,原本自己应该经历的命运。
他与父亲政见不合,被贬去上郡,远离政治中心。他有一个幼弟嬴胡亥,深得皇帝喜欢,被带着一同巡视天下。在半途中,皇帝意外驾崩,原本遗诏令他回咸阳治丧,却遭勾结矫诏,隐瞒皇帝驾崩的消息,以鱼腥掩盖尸臭,以伪诏赐他自尽,再叫胡亥即皇帝位。
胡亥残暴,爱享乐好杀人,在政治上又几乎是个傀儡皇帝,赵高使手段除掉李斯,几乎一手把持朝政。
使海内沸腾,民生煎熬,江山倒悬。
不惜已身、坚持己见、触怒皇帝的后果他已见识了,他会变得惜身么?
嬴扶苏突然想起从前。
他知道自己从小就和其他的皇室子弟有些格格不入,他会想一些别人从来不会想的问题。
此时宫禁还没有后世那么森严,他小时候有时也会出入民间。
有一次,他在城根下看见一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同样的年纪,他在墙下乞讨,我却锦衣玉食?
他实在不解,去问身边人。身边人唯唯诺诺:“您是大秦的公子啊,他们只是黔首,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呢?”
他再多问,人们便露出一副迷茫的神情:“您出身高贵,小人命贱,这……这不是从来如此么?”
也对,毕竟他们要维持生存就已经很忙碌要竭尽全力了,思考哲学问题是贵族的专利。在皇权之下思考哲学问题更是可笑。
可是,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现在已经长大,已经知道儿时的这个问题有多么幼稚。
不是说这个问题本身幼稚,而是说,提出这个问题很幼稚。成熟的大人不想这些。
他们忙着建功立业、忙着巩固权位,没人蹲在墙根下。
那么,他放弃这个幼稚的想法了吗?
嬴扶苏看向了天幕。他给小姑娘挡了一下,受到了近乎是凌迟的遭遇,以及伏在自己背上,奄奄一息的挚友。
他大约不会再重复他的命运了。他被封为太子,嬴胡亥被送出了咸阳,永远不会再见到皇帝,赵高已经死了,李斯也受到防备,也许皇帝驾崩的时候会一同将他赐死。
他现在得到了更多,会因为不想失去这些东西,不想失去父亲的宠爱、不想失去太子之位,就从此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吗?
他低下头,默默地整理自己刚刚写好的谏书。
后世也不是没有小心谨慎的太子,可唯唯诺诺一辈子,也未必就能得到好结果。
更何况,既已身在此位,他更不能对不起百姓。
他突然想起之前听到过天幕上其他人用来形容过嬴扶苏的一个词。
理想主义。两千多年过去,还是理想主义。
刘据还曾经感叹过:“你看,居然连我都被你感染成这样。”
他想,理想主义不丢人。
他站起身,穿过回廊、穿过宫道、穿过殿堂,终于将那封谏书交到了皇帝的手上。
皇帝摊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没有像以前那样,将竹简扔回他面前。
漫长的沉默之后,皇帝终于开口:“朕会考虑。”
嬴扶苏心中突然涌上一些难以辨明的情绪,似乎有惊喜,又有些怅惘,不知是不是觉得这一路走的太长。
“扶苏,来。”嬴政放下竹简,朝他招了招手,“上前来,让我看看你。”
嬴扶苏依言上前,跪坐在父亲身旁。
嬴政伸出手,覆上他的颈侧,温热的皮肤下,是蓬勃跳动的血管。
“坚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品质。扶苏,你没有令我失望。”
“另外。”皇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