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闻言,无奈地眉梢一动,把头侧向一边,抬手轻轻掀帘,似在看马车行到何处。
待马车停稳后,两人进入馆内。
泰禾馆铺面不大却装修精致,一进店门,厚重的布帘垂落,就自动隔绝了街上的嘈杂,屋内陈设简约雅致,以屏风帘幕划分座次。
才走了两步,就听到一阵热络的寒暄声自左侧响起。
“裴少东,我还打赌你要最后一个到场呢。”
说话的男人比裴念大了几岁,身着锦袍,个子矮、人消瘦,笑起来眼角有几条明显的褶皱,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商人的精明打探。
裴念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语气平淡:“今日正好去了一趟仓栈看货,离得不远。”
那位会意,指着身后的包间道:“那快进来吧,陆公子也到了,正好一道......”
话到此断了,这男人狐疑地往裴念身后看去,目光落在跟他差高矮相差无几的徐清晏身上。
“这位是?”
裴念让开一步,“这位是府城来的徐掌柜,做香料生意的,正好这次她来买货,顺道带她看看。”
说得自然,那男人像是什么都懂了似的,笑意反而更浓,“带个姑娘家来,裴少东还是第一次呢!”
徐清晏就知道他误会什么了,当机立断说:“这位公子,你多虑了,我和裴公子刚签完契约,办完正事一并赶过来。今日只是借这场合,结识诸位同行罢了。”
裴念扫了他一眼,声音沉了几分,“陈邵安,我看你今日格外多嘴,快带路进去。”
陈绍安脸皮厚,被斥了也只当挠痒痒,半点不见窘迫。
他快步走在前面,把包间珠帘轻轻撩起,里面坐着另外一位他口中所说的陆公子。
听到声音,陆公子抬头看向三人,面露诧异,不过很快起身行礼,看上去比那陈绍安稳重不少。
裴念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徐清晏先进去,又问陈绍安,“张兄什么时候到?”
陈绍安耸耸肩,“我也不知,可能还有半个时辰,也有可能不来了,生意那边听说客户难缠。”
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陈绍安的注意一直落在徐清晏身上。
“府城徐家?好像听说过,不过印象不是很深。”
四人就着茶闲聊,说来说去,话头还是从香药行情到了她身上。
陈绍安捧着茶好奇道:“徐掌柜是一个人来?这么年轻,家里长辈也放心让你来?”
裴念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徐清晏答得利索,“是,生意是我的,自然我来谈。”
跟女掌柜打交道其实并不多,陆公子和陈绍安都颇为感叹惊讶,一来是觉得她年纪尚轻、责任却重大,二来是佩服徐家把重要的采买事项就此交给她。
陆公子不禁叹道:“徐掌柜年纪轻轻,能独当一面真是个厉害的角儿,毕竟我们都不敢轻易跟裴兄交手。”
她看了旁边裴念一眼,心想这裴念有这么可怕么?怎么在这些人眼里,他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还好吧,就是正常谈生意、立契约,有章程自然按章程来。”
陈绍安眼底泛起几分光亮,眉梢扬起,满肚子好奇、意欲打听的模样,“对了徐掌柜,你这些做生意的本事都是哪里学的?是伯父教你的还是?”
席间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静等她作答。
徐清晏略一思忖,“或许都有吧,还有一些是我夫君教我的。”
跟那人待久了,耳濡目染,自己也学得不少。
话音落下,整个屋里的氛围瞬时滞住,带头的是那陈绍安,瞪着一双柳叶眼,张大口满眼不可置信。
就连一旁的裴念听罢也侧目看向她,还以为听错,显然也有些意外,手里的茶盏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相处这几日,还真没听她提起过这回事。
“什么!?你、你成亲了?”陈绍安声音也跟着调高了几分。
她觉得莫名其妙,指着自己,“我成亲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陈绍安没有从震惊里缓过神来,“不是,徐掌柜你看着......”
他想说年纪小,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在场的几个也没老到哪儿去。
想说她一点不像是已经成婚的人,可这成婚的人该长什么样呢?
总之怪得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确实看、看不出来。”
徐清晏被逗笑了,“这种事情难道还能一眼看出来?”
陆公子被水噎了一口,解释道:“陈兄今日确实有些失态。”
“我就是意外!”陈绍安给自己找补,“徐掌柜年纪轻,又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临州谈生意,我自然是以为......”
他声音越来越小,还抬眼看了看裴念。
“以为什么?”裴念冷嗤一声,接话道。
“以为还没——”
说到一半,看到裴念那似有若无的笑,终于识趣地闭嘴了。
徐清晏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低头重新给自己添了些茶。
裴念忽然随口问道:“你夫君也做生意?”
她摇头,“不是。”
“那他怎么教你?”
徐清晏放下茶壶,想了想,“他脑子比较好用。”
一语完毕,陈绍安差点把茶喷出来,陆公子也跟着偏头咳了一声,再次被水呛到。
这时热菜也依次上了,动筷子前,陈绍安还满腹疑问。
“对了徐掌柜你这次来临州,怎么夫君没跟着?”
她淡淡回:“他在准备秋闱的事情,我们现在各忙各的。”
陆公子和陈绍安互相看一眼,陈绍安道:“哦,原来还是个读书人。”
裴念没说话,只低头吃饭。
陈绍安也觉追问私事十分不妥,于是话头不再落在她身上,反倒是说起生意来。
听到徐清晏和裴念谈下三年长契不说,裴家还甘心承担部分运费的时候,他不由得喟叹一声。
“在临州甚至旁县,没有谁家是不自己担着运费的,徐掌柜你是第一个让裴家破例的。”
“她凭本事谈的。”裴念搁下筷子,瞟了她一眼。
“白纸黑字都立好了,裴公子也没吃亏,我给他算过这笔账。”
她捏着汤勺,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有一股她没吃过的甜香,似乎加了蜜饯。
看她格外淡定,裴念打趣着说道:“可惜了,徐掌柜成婚如此早。”
徐清晏见状,扯起嘴角却不是真的在笑,“裴公子你要是再胡言乱语,这批货咱们重新谈。”
对面两人喝着汤,想笑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裴念不恼,只道:“你怎么只会拿银子吓人。”
“有用就行。”她不以为意。
就在这时,门帘忽地被人一掀,只听一声:“抱歉抱歉,城里那批货临时出了点岔子!”
这位便是张简,人有些白胖,头戴垂角幞头,些许是淋了雨,头顶处漆纱深一块浅一块,他跑得急,到了向几人拱手道歉。
“还说你是不是不来了。”陈绍安把木凳往他那边一挪,“就没等你,菜上来就先吃了。”
张简连连摆手,“不要紧,都是熟人,大家——”
他转头看向徐清晏,正欲问时,裴念先开了口。
“她是我的买主,也是府城做香料生意的,徐清晏徐掌柜。”
张简不是那般泼皮纨绔之人,他听罢点头,冲她笑道:“徐姑娘啊,我叫张简,做瓷器生意的。”
一听瓷器二字,徐清晏来了精神,“张掌柜做的瓷器都有什么样的?我正好铺子里缺些像样的罐子。”
张简这人格外正经,说起生意便是滔滔不绝,神色郑重起来。
“大家既是生意人,我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张简接过陈绍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润嘴,“我家主要是做日用瓷,像什么碗碟啊、茶具、酒具这些,当然平日也替一些铺子烧定制的东西,就是不知徐掌柜想要什么样的罐子?”
“装香膏的。”
“多大?”
徐清晏大致伸手比了比,“约半个巴掌的大小,口不能太宽,最好是带个盖,瓷肽要细,不能吃香。”
张简一听便懂了,“白瓷对吧?”
她笑道:“白瓷最好,不过我想在罐身上留徐记自己的花样。”
张简疑惑:“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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