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宁的瞌睡一扫而空。
她抬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陆蚩,下意识坐直身体,然后伸出手,扶着额头,“没有,我,我头晕。”
陆蚩的视线从那支蝴蝶小银簪落到少女面颊上。
纤细素白的手指抵着额头,眼尾上挑,偷偷看他,像山间那只捂着脑袋偷窥他的小猫。
陆蚩搭在面颊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
“我身体不好的话,会养不好你的蛊虫。”苏安宁支支吾吾说完,又去偷看陆蚩。
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苏安宁说完之后,才缓慢开口,“过来,苏安宁。”
马车轮子压在小石子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苏安宁绞着一双素白的手,缓慢挪动身体,从陆蚩对面,坐到了他旁边。
马车不大,一边最多坐两个人。
位置窄又小。
苏安宁被迫跟陆蚩贴得很近,她看到他倾身凑过来。
苏安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想,他是识破了她的谎言,要往她身上放蛊虫了吗?
挂在马车外面的风灯继续摇晃,秋风吹入几分光色。
苏安宁看到小青蛇从少年的衣襟里钻出来。
小青蛇很长,细细一条,蜿蜒在陆蚩半张脸上。
两人离得太近,苏安宁下意识往后躲,被陆蚩扣住后脖颈。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小青蛇歪头看她,然后扭头落到她的肩膀上。
没什么重量,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小青蛇缓慢爬动,苏安宁不敢看,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气,感受到小青蛇顺着她的小臂往下走。
隔着袖子,鳞片蹭过布面,一路游动缠到她的手腕处。
细细的蛇身圈住她的腕骨,滑溜溜的像一块浸过寒潭的绿色软玉镯子,这样青翠的颜色,更衬得她肤如凝雪。
小青蛇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马车厢内特别显眼。
它张开嘴。
苏安宁闭上眼,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苏安宁慢慢睁开一只眼,看到陆蚩抬手,将她辫子上的蝴蝶小银簪扶正。
歪着飞的银饰小蝴蝶终于被摆正了,陆蚩松开自己搭在苏安宁后颈处的手。
苏安宁:???
不是要让小青蛇咬她?也不是要往她身体里放蛊虫?只是因为她辫子上的蝴蝶银簪歪了?
苏安宁呆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到小青蛇打完哈欠,歪着脑袋蹭她的手背。
其实这些东西看久了,竟觉得还有几分可爱。
陆蚩伸出两根手指去弹小青蛇的脑袋。
小青蛇被弹得左右乱晃,也不肯离开苏安宁的手腕,只一味用尾巴缠紧她,那副瑟缩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你别打它了。”苏安宁心软了。
陆蚩抬眸看她一眼,眼神略带几分古怪。
“哦。”他慢条斯理收了手。
苏安宁还没明白少年眼中这份古怪是什么意思,下一刻,她就感觉手背一疼。
小青蛇趁着她不注意,往她手背上啃了一口。
“啊!”
苏安宁下意识甩手,却甩不开。
小青蛇灵活至极地顺着她的手臂游走,眼看就要钻进她的衣服里,被陆蚩抬手抓住尾巴,从苏安宁的衣袖里扯了出来。
手背上传来一阵疼痛感,苏安宁看到有两道血痕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滑。
“陆蚩,我会死吗?”苏安宁抖着声音问少年。
“不会。”陆蚩拉过苏安宁的手,“它没有毒。”
苏安宁记得陆蚩身上的红缨、黑蝎子,一口就能把人毒死。
而这条看起来最厉害的小青蛇居然是无毒的?
虽然没有毒,但咬人真的很疼。
陆蚩的指尖爬出上次出现过的那只透明色蛊虫,它对着苏安宁的伤口吐了几口丝。
白色的丝线绵密地裹住那两个被小青蛇的尖牙咬破的小洞。
丝线慢慢变成淡粉色,血止住了。
苏安宁红着眼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欺骗的委屈,“你刚才打它打轻了。”
原本还在地上装死的小青蛇立刻溜到了角落里躲起来。
陆蚩笑一声,连带着身上的铃铛都晃荡了起来,“苏安宁,你好记仇。”
她才没有呢。
-
因为苏安宁和陆蚩都没有进入大周的正规证件,所以他们走的是没有人查探的小路。
小路不平,马车颠簸。
夜色浓黑,苏安宁手背上的疼痛逐渐缓解,身体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天明之时,他们便可抵达晃城。
按照苏安宁自己的计划,她会在晃城跟陆蚩分开。
苏安宁假装无意道:“陆蚩,如果有人背叛了交易,你会怎么处理?”
陆蚩喜欢和人做交易。
大祭司跟他说,这是人世间的规则。
陆蚩之前也交易过好几个药人,交易之前都说的好好的,可最后他们总反悔,他很生气。
陆蚩闭眼靠在马车壁上,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杀了。”
苏安宁吓得一个机灵,闭上了嘴。
突然,马车剧烈晃动。
苏安宁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车身猛地倾斜,木架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裂响,原本端端正正坐在马车里的她被巨大的惯性带着朝前扑去。
苏安宁的对面坐着陆蚩。
少女重重跌进少年怀中。
陆蚩被她砸到,胸腔一窒,喉咙发出一道很轻的闷哼声。
马车还在顺着沟坡往下滑,颠簸摇晃不停。
苏安宁闷头扑在陆蚩怀里,一直到马车停下。
四周安静下来,苏安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
“苏安宁。”耳畔传来陆蚩的声音。
“我没事。”
“你好重。”
她和陆蚩的声音一起响起。
苏安宁:……
“你们没事吧?”
小路崎岖,天色又黑,马车夫一个没注意,马车直接翻进了旁边的斜坡下。
苏安宁披头散发地从马车里爬出来,然后扭头去看里面的陆蚩。
少年斜躺在倾倒的马车厢内,修长的身体微微歪着,黑发散乱,衣襟略脏。
“你没事吧?”苏安宁伸出手去拉他。
陆蚩伸出一只胳膊,然后突然顿住,扭头朝自己的左臂看了过去。
“你怎么了?”苏安宁发现异样。
少年皱眉,“胳膊。”
陆蚩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少年正要强行矫正自己的胳膊,那边就传来少女担忧的声音,“你别动。”
苏安宁一把按住陆蚩的手腕,然后朝正灰头土脸在拉扯马匹的马车夫道:“大哥,这附近有医师吗?”
马车夫常年在这条路上走,对附近的情况很了解,“有的,有的,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子,里面有个医士……”顿了顿,那马车夫略显尴尬,“伤到哪里了?对不住啊,天太黑了,没看准路。”
“我……朋友好像伤到了胳膊。”
苏安宁斟酌了一下,将陆蚩暂时定位成自己的“朋友”。
马车夫牵好马防止它逃跑,然后过来帮苏安宁一起扶陆蚩。
少年皱眉,避开马车夫脏兮兮的手,半个身体靠到苏安宁身上。
马车夫一脸尴尬,“真是对不住,我带你们去找医士。”
-
村子确实就在不远,三人步行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差不多到了。
“陈大夫?陈大夫?”
马车夫认识那位医士的家住在何处,直接就带着他们上门了。
边城附近的村落因为常年遭受劫匪迫害,所以养成了一到晚上就家家闭门闭户的习惯。
马车夫敲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黄泥矮屋才被人打开,出现一位披着外衫,手持油灯的中年女人。
“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了,陈大夫在吗?我这有个孩子伤了胳膊,请他给看看?”
“在呢,你们先进来吧,我去叫他。”
说完,这位嫂子让他们进了屋。
屋内虽窄小简陋,但还算干净,陈大夫从屋内出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他给陆蚩看了胳膊。
“骨节臼了,你帮我把他固定住,我帮他掰回去。”陈大夫指向马车夫。
陆蚩坐在那里皱眉。
感受到少年不悦的气息,藏在发辫处的红缨缓慢爬了出来,落在陆蚩额间,如同一点观音朱砂痣,给这张脸平添几分靡丽之色。
屋内昏暗,众人没有察觉到陆蚩脸上的红缨,只有苏安宁一人看到了。
少年太危险了,全凭喜好做事,一个不高兴这里的人可能就要遭殃。
苏安宁赶紧道:“我来。”
她走到陆蚩身边,想了想,蹲下来,伸出细瘦的双臂抱住他的腰。
陆蚩看着瘦,腰也细。
苏安宁圈住他,身体碰到他身上的铃铛,硬硬的。
陆蚩坐在矮凳上,低头与她对视。
苏安宁仰头,额头上是细腻的绒毛,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渍,“你别怕。”
怕?
陆蚩歪头,觉得害怕的人分明就是苏安宁。
她又在害怕什么?
少女低头,蹲在他身边,一脸正经地按照医士的吩咐抱着他。
她微微伸长脖子,露出雪白的后颈。那里有一条不明显的线,是附着在脸上的假面边缘,肌肤的颜色也呈现出些微的偏差,隐藏在假面之下的脸明显更白些。
“你不会有事的,陆蚩。”
“苏安宁,你又在担心我?”
“……嗯。”苏安宁低着头,从陆蚩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黑漆漆的发顶。
如果不是她诓骗陆蚩说自己得了水土不服之症,少年也不会陪着她出来,然后遭遇这样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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