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乡间的土路上行驶,窗外是无垠的稻田。
风一吹,金黄的穗子便在傍晚里泛出柔光。
吴洋在前面开车,程江阳坐在副驾上,而程江雪的手分别搭在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上,头发被倒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她用手拢了一下,说:“前面有一片水杉林,笔直的,很好看。”
“你对这里很熟悉了。”程江阳回头看着她说。
程江雪嗯了声:“周六上写作课的时候,带班上的学生来看过,教他们怎么写出实景。”
程江阳伸手过来,把她发顶的一绺头发往后挑:“累吗?好像瘦了一点。”
“上课有什么累?这就是我的工作呀,这里绝大部分的孩子都质朴敦厚,他们很喜欢我的。”她摇摇头说。
吴洋笑着说:“你到这么大,有谁不喜欢你啊?就讲我外婆,那么个讨厌小孩的怪老婆子,见了你也总是抱着你,老欢喜你了。你长大以后我给她看你照片,她啧了半天,说你瘦了,没有小时候好看了,问是不是你爸妈不给你饭吃。”
程江雪也笑起来:“你外婆还在香港呢?”
“在,跟我妈一起,现在年纪更大,更怪了。”
“......”
程江阳问:“般般,周委员也住这栋宿舍?”
一时没反应到,程江雪蹙了下眉:“哦哟,你就叫他周覆吧,听着别扭。你不是他同事,他也不是什么官,普通干部呀。”
程江阳默了三秒,面上仍维持着温和的笑。
听口气,她来这里一个月,已经不再视周某人为洪水猛兽,反而亲近了不少。
过去在家时,他偶尔想了解她的情感现状,刚提到一个周字,程江雪的眼底便倏地暗下来,像被风扑熄的烛火。
随即就要把身子一扭,捂着耳朵说别再讲了。
现在已经连名带姓称呼。
就看刚才在院内,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光景,虽然没说几句话,但神情平和又松弛。
那层厚厚的隔膜不说完全消解,也融化得差不多了。
也许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对周覆旧有的糟糕回忆,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体验篡改。
程江阳采纳她的说法:“好,周覆和你住在一起?”
“他的房间在我隔壁。”程江雪说。
那就难怪了。
周覆的魅力无远弗届,谁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他是怎么引诱了江雪。
而吴洋脑子里自发地开始串联:“隔壁呀,那不是每天都要照面?”
程江雪点头:“差不多,洗手间和浴室都在外面,我总要洗澡吧。”
“现在天气凉了,你洗完澡多披一件衣服再出来,免得感冒。”程江阳也没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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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只嘱咐了这一句。
他又能说什么呢。
左不过周某人手腕不寻常能让妹妹到他身边来支教。
程江阳得知她要来西南暗自担心了好几天。
这三年程江雪对周覆的行迹一无所知。
顾季桐偶尔想讲她也不要听一个劲儿地掩她的口。
有一回在舅舅家小聚几位年轻子弟临时到访言谈间提起周覆这个人程江雪拿上包就走了半句都没装进耳朵。
倒是程江阳听了个全须全尾。
听完也由衷地佩服上了这一位。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竟然能主动跑到农村去历练干得还是最忙最累的差事。
何必?仿佛憋着一股气要自罚三杯似的。
后来他又想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位贵
不可攀的周公子也不见得就还对妹妹有旖旎心思他们那种人哪有真情和坚贞可言?
况且支教队伍里那么多人江雪不一定分在广黔算是天不作美她落在了广黔县可县城下辖二十四个乡镇她未必就会到白水镇。
但名单出来她偏偏就在广黔县偏偏就在白水镇。
实在很难不叫人生疑。
程江雪嗯了声:“我知道这里地势高到了晚上还有点冷。”
“妈妈给你装了不少东西都在后备厢。”程江阳让表情缓和下来他说“一会儿吃完了饭给你搬到楼上房间去你要吃不完拿去学校分一分。”
“好。”程江雪抱着他的手臂说“谢谢妈妈
“一家人讲这种话。”程江阳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几岁了我......我们都是最爱你的。”
程江雪拿下巴往他肩上一支:“我知道。”
那一缕甜热的呼吸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时还带着山中野果的青翠蹭在他的衬衫上让程江阳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去拢住她。
但刚起了半寸指尖才碰到她的头发程江雪就起来了。
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体温。
程江阳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十足的笨拙和茫然。
他讪讪地收回来手指重新落在裤子的缝线上关节发硬发麻。
妹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顾朝他笑。
程江阳也只好笑:“怎么假期也去上课了?我们以为你在宿舍。”
程江雪说:“是我和李老师要求的这里的孩子基础不太扎实既然我们大老远来了又带了初一总是想把底子打牢一点以后还能有所提高。”
“是遇到你们这样的老师对孩子们来说是件幸事。”
程江阳嘴上这么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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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还是觉得他这个妹妹身上的浪漫主义色彩太重太过于理想化了。
程江雪哼了下:“他们可不觉得哦背地里叫我程扒皮不让他们喘一口气。”
吴洋哈哈大笑打着方向盘说:“小鬼还挺逗的。”
程江雪把他们带去学生妈妈的饭馆里。
她点了几个菜对他们说:“我们就坐外面吧
“看得出来这辣椒长得跟变异了似的。”吴洋拿起一个说。
程江雪擦了擦凳子:“老板手艺也很好周......”
见对面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又改了改口:“镇里上班的人也偶尔会来这里开小灶。”
但吴洋已经听出来了他喝了口矿泉水:“是嘛周委员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地上走的海里游的我不信他能天天去食堂打饭吃。”
“这你就冤枉他了。”程江雪捏着一根筷子说“除非赶不上了不愿阿姨总是等着他还真是每天都去食堂吃饭也没听他嫌过哪道菜弄得不好。”
吴洋尴尬地笑:“那就......那就是他有修养表面功夫做到家了不合胃口也能硬吃下去这种人心机和城府都很深的你根本听不到他一句实话。”
程江雪敲了下他的手:“阿哥别老恶意揣测人家好不好?”
“你还挺维护他的。”吴洋痛得吹了吹手又拱了一下程江阳“管管吧她胳膊肘都拐到天上去了。”
程江阳始终安**着哪怕胸腔里的一颗心兀自撞击撞得他喉头干涩也没有流露出一点不悦的样子。
他端起白开水说:“确实不该那么说周委员。”
程江雪说:“看吧我哥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最有原则了。”
吴洋啧啧两声:“评价你前男友的品行这叫大是大非?妹妹你有点太看重他了啊。”
程江雪的耳廓红了一截:“这不是看重换了任何人都一样的背地里议论人不是好事。”
“你跟顾季桐议论的还少吗?”吴洋吃惊地问“你俩这是没在一块儿要躺一个被窝里能连着说好几十个人的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说的都是男的!”
“周委员也是男的还是个雄性特征巨明显的男人你看他那喉结那......”吴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算了不说了。
“......”程江雪一时还真反驳不了。
好在老板娘端了一盘炒肉上来笑呵呵地说:“程老师先慢慢吃后面的他爸爸还在炒今天包厢里有一桌客您稍等啊。”
“没事的。”程江雪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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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赶时间。”
吃饱了,吴洋摸了摸肚子:“味道还不错,只比我家的主厨差一点。”
“行了,你也不是专程来吃饭的。”程江阳说。
吴洋忽然靠在墙上,撑着头看他:“哎,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找女朋友?我一直很好奇这一点。”
程江阳面不改色地夹了片绿叶子,说:“我多大岁数,不是和你一样大吗?”
程江雪问:“那你谈了多少个女朋友?”
“你说正式的还是不正式的?”吴洋很严谨地区别开。
“.”程江雪翻了个白眼。
吴洋数了数:“正式的就一个,不正式的有六十九个,毕竟我从大学开始谈。”
程江阳抬了一下唇:“你直接说只有学校交往的那个,最正式。”
吴洋两只手往后一翻,打着哈说:“人嘛,真爱总是发生在青春年少时,那会儿感情也最纯粹、真挚,现在再也不可能有那种冲动咯。”
“哎,周委员谈恋爱了吗?”吴洋又朝前一竖耳朵,打听起他来,“像他这种家庭,应该都是安排好的吧?我妈只不过是有两个臭钱,也喜欢摆架子,连她都常跟我说,你在外面玩玩就算了,别搞出小鬼头来,结婚得听家里的,不要拎不清。更不要说周家爸妈了!”
程江雪刚才还漾动着的眼波,立时便收住了。
那黯淡来得迅疾又彻底,连个过渡都没有。
程江阳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周覆的胜算也没那么大了。
不知道周家这个安富尊荣的门楣对其他姑娘来说,有着多大的吸引力。
但对他通透淡泊的妹妹而言,反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是他的扣分项。
果然,江雪嘴角的笑像失了魂,冷冰冰的:“我不知道他什么家庭,跟他不熟。”
“又不熟了?你舅舅认识他爸的......”
“好了。”程江阳放下筷子,打断道,“别总讨论一个外人了,吃完我们就走。”
他起身去买单,老板娘一直说程老师很照顾她小孩,打个半折算了。
程江阳放下五六张钞票:“您做点买卖也不容易,拿着吧。”
“是啊,爱护学生是我分内的事,不用客气。”程江雪也说。
“好好好,下次再来啊。”
开回镇政府的路上,程江雪才想起来问:“你们俩今晚住哪儿?”
吴洋说:“继续往山上开,顶上不是有个度假酒店吗?我跟你哥上那儿去住。”
程江雪哦了声:“那都出了白水镇,不是广黔的地界了。不过也好,我们这里没个像样的招待所。”
“嗯,我总不好到你房里睡,是吧?”程江阳逗她说。
程江雪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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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那有什么,你不怕着凉,睡地上就是了,小时候我还不是在你床上打滚,我们是亲兄妹呀。
她说完,程江阳薄薄的唇本想往上翘,做出个要笑的模样。
是应该要笑的,他的养父母教给他的,始终都是温润谦和,待人以诚,更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
但却像有根无形的线在扯着他的下巴,拼命地拉。
最终呈现在脸上的,是个潦草而又勉强的笑,拼凑出近乎滑稽的哀愁。
好在车内昏暗,程江雪没有看清。
吴洋也凑过来,嬉皮笑脸:“那我也
去你房间睡吧。
“你走开。程江雪推了他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吴洋开了后备厢,拿出个大行李箱来,程江阳提着就上楼了,让程江雪在前面带路。
周覆站在三楼的栏杆旁,看着他们开进来。
夜色已浓,楼下那盏灯照在灰蒙蒙的砖墙上,构出一道黛色的轮廓。
指间的烟烧了大半,灰白的烟灰积得老长,将落未落。
上楼时,程江雪偏过头朝她哥笑,眼角都是弯的。
一股又酸又苦的滋味,随着气血一起翻涌上来,要冲出喉咙。
周覆被堵得喘不上来气。
他下意识一抖,那截烟灰便断了,无声地坠下去。
晚风漫卷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近了,他也没动。
“周委员也在。程江阳握着推杆,走了两步说。
周覆摁灭了烟,转过身:“我住这里。
程江阳点头:“那我们先进去了。
程江雪走得慢一点,路过他身边时,简单打了个招呼:“吃晚饭了吗?
“没有。周覆眼眸低垂,声音像咽了把粗沙子一样哑,“胃疼,吃不下。
程江雪哦了一声:“那你早点......
“般般,拿钥匙来。程江阳站在房门前叫她。
她微点了个头致歉,客套话也懒得再说了,小跑着去给她哥开门。
周覆的胸膛起伏得更剧烈。
也对,她本来就是随便问问,还能指望有多关心。
他撑着栏杆,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
还没起身,又被一阵风呛到,差点咳出声。
周覆快步进了自己房间。
要咳也不在外面咳,让程江阳看这种笑话,还以为他身子骨弱。
他关上门,还没坐下就声势浩大地喘。
刚才压抑得有多厉害,现在他胸口就有多难受。
连程江雪都听见了。
这房子做得早,墙砌得也不算厚,隔音很差。
他咳得又凶,一句接着一句地顶过来,像要把肺呕出口里。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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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疼吗?胃疼哪能咳嗽呢?
明明傍晚看他还好好儿的。
程江雪听得走了神,连她哥叫她都没注意。
“般般?”程江阳放开箱子,走到她面前问。
程江雪蓦地回头:“啊?你说什么?”
程江阳只好又重复一遍:“我问你,这几件羽绒服挂哪里?”
“哦,你给我。”程江雪伸手接过,抱着它们往里面塞,“折起来放柜子吧,就这么点地方,早都挂不下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程江阳问。
程江雪不想说,朝他笑一下:“别什么都刨根问底。”
程江阳点了点头:“好,我不问。”
“哥,你自己坐会儿,我先去洗个澡,晚了怕没热水。”程江雪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去拿浴巾和睡衣。
程江阳说:“我在这里等你,慢一点。”
“嗯。”
程江雪端着沐浴精油出去了。
她走后,程江阳看了两页她留在桌上的教案,又笑着放下。
他踱步出来,沿着一地绵延的月光向外。
到周覆那间时,程江阳敲了敲门。
“门没锁,请进。”周覆坐在桌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用笔电写材料。
程江阳开门后,又反手阖上了。
“坐。”对于他的到来,周覆丝毫不意外。
他一只手摁了摁镜腿,轻巧地摘下来。
程江阳端详着他,金丝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一道难以复制的温文尔雅。
“周委员视力也不好了?”他坐在椅子上问。
周覆放下眼镜:“一点散光,看电脑会戴。”
程江阳点头:“我妹妹跟我说,这阵子你相当照顾她,她都觉得亏欠你了。”
“让她别客气。”周覆把手架在桌上,保持着风度,“真要说亏欠,不一定谁欠谁。”
程江阳意味深长地笑,劝解道:“没有那回事,以前她年纪小,第一次谈恋爱嘛,对另一半的期望太高了,你没有达到,这不怪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还什么,她现在大了,不需要了。”
周覆往后一靠,手指松松地交叠在腿上:“是吗?如果我非还不可呢?”
程江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怔愣。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委员,感情的事不是这样勉强的。般般她一心扑在教学上,想为山里的孩子们多做点事,我希望你不要影响她。”
周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我比你更懂怎么支持她的事业。”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要把三年前的错再次重复一遍,哪怕最后还是让她伤心?”程江阳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周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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