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白溶溶泼了一地。
屋子里太静了,程江雪望着他的时候,能听见彼此轻细的呼吸。
山林里有翠鸟啼秋,但也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疲惫和软弱一冒出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像走在夜里迷了路,又终于被寻来的大人牵住手的小孩。
她恨不得把读研的委屈都倾诉完。
程江雪断续地说了很久,眼皮不住地合拢,仍自顾自地跟他讲:“我第一次开组会,就因为准备不充分被骂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差点要哭......”
“导师今天让我找他,明天也让我去办公室找他,休假都要问我在哪儿。有时候觉得自己好慢,怎么也赶不上进度。那些文献我看着就烦,只想一脚踢开,怎么读得完啊。”
“跟我爸讲也没用,他只会说,别人都行,到了你这儿就不行,我看你就是没努力,人待在学校,心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明天把论文拿到我办公室,我盯着你写。”
“我导师什么都告诉我爸,有个男生多和我说了几次话,被他知道了,他就等不及地去做背调。全家人坐在一起,他突然来一通思想教育,说女孩子不好下嫁的,将来吃不尽的亏,那个男生现在看了我都躲......”
她絮絮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也听不出仇怨,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吹进他的耳内,都变成了一颗颗打落在心上的石子,敲得生疼。
程江雪睡着了,连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但周覆还坐在床边没动。
看见她把小臂翻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替她盖好。
可当时怎么就没伸出手,叫她不要走呢?
如果她留在r大,跟着她喜欢的导师,兴许这时就还在读博,人生会按照她的意愿走,会有很多好日子在等她。
床边灯晕昏黄,一圈圈地在眼前旋开,将周覆罩在那团雾气里,如同一粒被缚住的蚕茧。
像被搬上舞台的,希腊悲剧神话里的一幕,周覆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上,捧式却已成空。
他最终什么也没抓住,纹路悬在细微的浮尘里,进退都不是。
有些伤痕已经补不上,就像团伏在他脚边的影子,再怎么驱赶,也还是顽固地附着他,提醒他这三年的不在场。
周覆给她拉上被子,又出了半天的神,才撑着膝盖起身。
他端牢碗,放缓了步子往外走,轻轻带上门。
周覆踩着光下了楼,把碗放回了食堂。
出来时,一阵夜风从窄门里灌进来,蛮横地往身上吹。
他走了几步,站到了那棵浓荫满地的榆树下。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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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角度,能看到程江雪屋子里的灯。
方方的,小小的一个黄块,从玻璃里投出来,像一帕发黄的手巾。
她来到白水镇以后,几乎每个加完班回宿舍的夜晚,他都站在这里看。
路灯暗聩,他长长的身影投下来,又被树影割得变了形,斜斜地、孤零零地钉在那儿。
周覆摸出烟盒,抽了一支衔在唇边。
砂轮轻轻地擦响,他背过身,用手拢住那团火,把烟卷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口,卷进肺里,又云雾一样呼出来。
周覆一口一口地抽着,像靠着这根烟叫回了魂。
还没来西南的那年,他不止去过一次江城,开着车在她学校周围转,一圈又一圈。
程江雪把他拉黑,也不与朋友联络,交际少得像在寡居。
他联系不到她,只能这样碰运气。
还好,被他碰上过几次。
江城的冬天,是浸到骨子里的湿冷。
小雨过后,校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桠黯然地挺立,天空一片灰白。
周覆把车停下,看着程江雪沿湿漉漉的小径走过来。
她穿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枣红羊绒围巾把下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这么冷的天,她仍然忘记戴手套,袖口露出的纤细手指被寒气侵得发红,跟在京里的时候一样。
周覆立刻便要推开车门。
但下一秒,她哥哥叫了她一句。
她很开心地笑了,跑过去,把手伸到程江阳的口袋里捂着,说今晚吃什么呀,我都饿了。
周覆很久没见她这样烂漫地、松快地笑过。
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候,她总是目光平宁地看着他,连争吵都不
再有。
连他要抱一抱她,跟她好好地说几句话,也被她找借口推开。
到那一刻,他才读懂了程江雪的眼神里的内容。
不过就四个字——气数已尽。
周覆搭在门上的手松了。
是啊,他寄出的信都被拒收,程江雪看了那些文字,连同他的道歉一并退回,他怎么好走到她面前,再一次打乱她的生活?
黄昏日光稀薄,把她走远的身影拉细,印在湿亮的水面上。
一晃,一晃,又一晃,像他摇摆不定的心事。
也就是那天晚上,程江阳托了关系找到他,对他说,妹妹现在过得很好,不像刚回来时那么伤心了,如果他还念一点旧情的话,就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隔天回去,他在家里发起高烧。
周覆躺在沙发上,梦里各种可怖场景轮番上演。
他看见程江雪穿着一身圣洁的婚纱,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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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弯里相携走进铺着红毯的教堂身边围满了他们的旧友。
等追上去看时那个男人居然变成了她的哥哥。
到后来他的梦境里只剩她一个。
梦中她已经有了年纪却还是那副温柔和婉的模样独自守着一座高高的院子墙上爬满绿茵茵的风藤草。
程江雪每天起身后都会推开那对槅扇门趿着软底拖鞋走到院中给几盆月季浇水。
日子就这样过去静得像枯井。
而周覆就站在她身边看了一年又一年浑然未觉世上岁月。
眼看她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一个字都不再提起他朋友谈到周覆这个名字她迷茫地愣了很久问这是谁?
这才惊得从梦中痛醒过来。
周覆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大口喘气。
即便醒了也还有种红尘滚滚而去却难以阻止的无力感。
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他看到的他以为的和她所亲身经历的从口中讲出来的完全两码事。
那会儿伤心过头周覆忘了她在家里一直是个好女儿没人比她更知道怎么妆点太平。
突然的钝痛朝他袭来周覆的腿细密地发着抖。
站不直了他用力扶牢了树干顺着花坛边缘缓缓坐下。
红星在他指间无声燃烧一缕白烟袅袅上升虚淡地括出他静默的面容。
周覆用力抽了一口试图将那股心绞一样的酸胀压下去。
但烟呛在了喉间化成一声声压抑的低咳。
他坐了很久月上中天才起身上楼。
周覆走到她的窗边静静站了会儿。
那盏灯还在亮着里面情形不知。
缓了几天程江雪的症状基本消失人轻快多了。
十月五号那天有阶段测验一大早她就从宿舍出发去监考。
下楼时碰上周覆晨跑回来。
他出了汗鬓发湿湿的亮亮的黑得瞩目。
“才几点就去学校啊?”周覆问“吃早餐了吗?”
程江雪小心避开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包:“我吃这个。”
“身上还有哪儿难受吗?”他点了下头又问。
程江雪说:“没有了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改天请你吃饭。”
真客气又是谢谢又是吃饭还改天。
拿他当追求她的毛头小子来支吾。
周覆微微撇过脸无奈地笑:“行我等着程老师的请。”
“走了再见。”
她的声音很温和
周覆看着她跑下楼才轻吐出两个字:“再见。”
过了那么一个夜晚之后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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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弥合缝隙,至少会往前跨一步。
位于情人和朋友之间,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模糊又悸动的那一步。
但程江雪还是老样子,跟他打招呼像做任务,立志要在他们之间砌上一堵墙,最好再刷上油漆标语——别误会,我与周覆清白如水。
她房间里香薰的余味还沾在他袖口呢,就不认人了。
仿佛是他的错觉,月光下恍惚的一场梦,天一亮就露了底。
梦醒了,他们还是站在大河两岸,隔着一架渡不过去的桥。
周覆走到水池边,捧着一把凉水往脸上浇。
听见房间里手机响,他也没擦,任由水珠滑进衣领里。
反正心也是冷的。
“干什么?”一看是老郑,周覆没好气地问。
郑云州在那头嚯了声:“那么大的火儿啊?”
周覆从床头摸了一根烟:“有事说事。”
“我听老唐讲,你今年国庆都没回京,打个电话关心一下。”郑云州停顿了会儿,“怕死在宿舍没人知道,我好回去奔丧。”
这种交流方式他们从小用到大。
长远未见了,问候语一定是:“唷,您还活着呢。”
“快了。”周覆低丧着声气说,“你先做准备吧,记得给我烧一对金童玉女,省得我没人说话。”
“这我相信。”郑云州从沙发上坐起来,“您听起来也就剩那么一口气了。怎么样?程老师还挺会气人的吧?”
周覆狠掐了下烟,病急乱投医地问上了他:“你说啊,如果是你的前女友,头天晚上还跟你掏心窝子,早起就不拿你当回事了,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有前女友也没那么了不起,不用一直强调。”
郑云州听得不高兴,“其次,这摆明了就是人家在逗你,耍你,谁让你以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程老师也会学乖,你靠近,她随你怎么开屏,全当看猴儿戏了,还是免费的。但你要越界,不好意思,她只有关上门了。”
“得得得,我跟你讨论不了。”周覆把烟怼到嘴角,含糊地说,“怎么,你还得明年回来?”
郑云州说:“可不嘛,每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忙成这样,一定发了很多篇顶刊吧?”周覆扬着语调问,暗暗扳回一城。
“给我滚。”气不过,郑云州又怒补了句,“就你那个嘴,早晚被雷劈死。”
“一样。”周覆淡淡地回。
监考在程江雪这里,是能排名前三的折磨。
她四平八稳地坐在讲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似盯牢下面的小脑袋,但根本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
时间漫长得足够她把前半生的错误都总结一遍。
但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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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一看,才过了十分钟。
程江雪坐得腰酸,把手绕到后面敲了敲背,又站起来往下走。
她在课桌的空隙间绕了好几个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其他人都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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