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下午,空气被日头照得滚烫而粘稠。
遇见程江雪的那一天,静园的牡丹开得正艳,甜香气浓得化不开。
每次周覆打那儿过,总能闻到风里一丝靡丽的尾调,腻腻地往人身上缠。
下午光照强,程江雪手里拿了盒刚买的水果,撑着伞在等人。
周覆开车过去,余光匆忙地一笔带过,没细看。
只觉得牡丹丛旁站了个清丽的姑娘,仅此而已。
程江雪一会儿还有事,因此每过两三分钟,就看一眼手表。
这个顾季桐怎么还不来!
她刚要打电话,远处就嗞来一阵铃铛。
顾季桐骑着脚踏车冲到她面前:“不好意思,起晚了。”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程江雪故作冰冷地通知她。
顾季桐气喘吁吁地解释:“我迟到是因为我中午做梦梦见了......”
不等说完,程江雪继续控诉她:“我顶着大太阳站了半天。”
顾季桐据理力争:“可是我梦见了我的男神,这是千年等一回的事情,我能不把梦做长一点吗?”
“没有一千年,你上次梦见他是上周,交关亲**叫他的名字,我听见了。”程江雪听惯了她的鬼话,面上连波澜都没有。
顾季桐瞪大眼睛:“我叫的哪个名字?”
本来就是诈她,程江雪反问:“你有几个男神?”
“数不清了。”
“......快点送我去排练!”
程江雪比她先破防,一屁股坐上了后座。
昨天是她说的,发小都演上女主角了,自己一次没去看过,讲不过去。
程江雪约了她今天一道来,结果还迟到。
顾季桐在前面骑,程江雪把伞盖往她那边移,给她挡住日光。
“唷,顾小姐。”路上碰到他们班的男生,“骑上单车了嘛,下凡体验我们的生活来了?”
“我就不能是强身健体啊。”顾季桐白了他一眼。
程江雪也担心:“所以你到底还有没有生活费?你爸让你住在谢家,不可能连钞票也不给你了吧?”
顾季桐说:“那不可能,我妈撒娇功力强着呢,老爷子恰不消的。我上个月为了多拿两个包,瞎配了一堆货,还给你买了两条丝巾呢。”
“我求求你,对我们俩都差一点吧。”程江雪叹气。
“你不要求我,你去求那些品牌方,让他们少设计点新品。”
“......”
到了研究生楼外,程江雪从车子上下来。
顾季桐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她看了一眼牌子:“怎么上这儿排练来了?”
“没有教室了,能匀一间带设备的演播厅给我们就偷着乐吧,快点,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我都要迟到了。”程江雪说,拉着她里走。
但顾季桐走得慢,手里还捧着那盒切好的水果在吃,闲适地像在观光。
程江雪等不了她了,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撒腿跑起来。
到了门口,她的脚步也没能在光滑的地砖上刹住,咚地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程江雪被弹得趔趄几步,差点摔着。
“没事吧?”一只手拉住了她,声音自头顶传来,平和、沉稳,略有些低哑。
程江雪站稳了,惊惶不定地抬起头,本来想要道谢,也道个莽撞的歉。
但目光所及,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眼前人抿着唇,不见他笑,也没有责怪的意味。
他的模样很经得住细看,优越却并不浮华的皮相,眉棱略高,衬得眼眶深邃立体,鼻骨高高地挺立,像人工削刻出来。
在那一刻,程江雪也的确不合时宜地看进去了。
原来真正的心动到来时,是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有金鼓齐鸣、空花阳焰的盛景。
可能就在某个平淡无奇的下午,也许还没来得及将头发梳好,他就这么出现了。
是他啊。
直到男人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伤着哪儿?”
“我看是脑子。”顾季桐从后面过来,凑上前说。
程江雪这才回神,面孔蓦地一热,忙低下头去,嗫嚅着说:“我......我没事,刚才走得太急了,对不起。”
周覆略一颔首,不再多言,侧身让她过去,姿态从容稳练。
匆匆走了几步,心下仍兀自怦然,程江雪一时难以平复。
连顾季桐骂她撞到脑子都没追究,反而扭过头问:“他怎么在这里?”
“你以前认识他?”顾季桐还没介绍,她觉得奇怪。
程江雪抚着胸口点头:“我说认识,你信吗?”
“得了吧,是个帅哥你就说认识。”
“......”
高一那年,她去哈罗香港国际参加夏令营,当时演讲课上请来了一位大哥哥,很阳光,也很英俊,脸上挂着不大庄重的笑,目光清亮。
等到开小组会的时候,程江雪才跟同学打听出来,他姓周,说是r大哲学院的高材生,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她悄然点头,记住了他这个人,也记住了这所高校。
“江雪,说完话了没有?来对词儿了。”团长在台上叫她。
程江雪放下包,她说:“排练完再跟你细说,你先别走。”
顾季桐又往嘴里塞了块莲雾,含糊地说:“我能走哪儿去。”
他们演一部**戏,叫《白璧传》,程江雪饰演的女主角白璧,是个出身良好,积极要求进步,最后跟封建家庭划清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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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投身**的女学生。
当时团里缺人,葛团长在学校里寻寻觅觅,见到个长发姑娘就眼睛发光,追在后面,不把人盯出个子丑寅卯来就不罢休,有几回都让保安当变态给扣下了。
后来他见到程江雪,直愣愣地定在那儿,觉得她完全就是剧本里走出来的,白面容,尖下巴,鼻子小巧秀气,一双眼睛嵌在脸上,格外得大,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光滑得像新揭的缎子。
她看人时也像看书,总带了几分专心致志的神气。
一开始,程江雪也拿他当骗子,交涉了几次,咨询过身边的同学后,才知道他确实是她的学长。
读完剧本,程江雪也有点心动,但她从来没演过话剧,怕演不好。
葛毅不断地鼓励她,说很好演的,我们有专业的老师给你培训,不要怕。
程江雪这才答应试试。
一试就收不住了,每天晚上都要排练不说
,连周六周日也不得空。
排演到傍晚,已经到了这出剧的最后一幕。
远处不断有**声传来,天色被火光映成诡异的橘红,男女主人公在炮火纷飞里,看着战友攻下了敌人的堡垒,激动地紧紧相拥在一起。
程江雪入了戏,也很大方,没有那么多芥蒂。
但演男主的方沅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不敢动。
“停停停!都停下来!
他指着方沅说:“你怎么回事,都到最后了你卡带,几遍了啊?自然一点不行吗?
方沅抓了抓脖子,尴尬地说:“我就是容易脸红,江雪也太文雅了,不好意思抱。
“脸红你演什么话剧?连个小姑娘都不如。最前一排的软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像凭空出现的。
方沅认识他,委屈地叫了一声:“学长,你就别笑我了。
周覆没理,指着葛毅说正事儿:“老葛,说好借你一下午的,该撤了啊,晚上这里还有一场演讲,别叫我难做。
“再容我半小时。葛毅双手拜了拜。
周覆嗤了声:“再给他一小时他也不敢抱,耗着吧你们就。
“哎,老周。葛毅灵机一动,叫住他,“你形象这么好,你来给他示范一下,怎么样?
周覆看了眼台上的女主角,小姑娘一听让别人来配合,背都绷得直直的,典型的抗拒性肢体语言。
他一副“你在放什么蠢的表情:“葛毅,以后都不想再借演播厅了是吧?
“想借,想借。
周覆撑着椅子起身。
他往外走,挺拔的背影快要没入阴影里。
葛毅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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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周,你再通融我们一下啊!”
周覆没回头,半抬起手臂扬了扬,下了最后通牒:“没商量,就半小时。”
最后方沅也没练好这一幕。
抱上她的时候,一点看不出是**伴侣,倒像老父亲搂女儿,搂得四不像。
但那天回去,程江雪嗅着宿舍外梧桐的清气,做了整夜的梦。
梦里浮来沉去的,都是周覆那张脸,和他挑眼看人的轻狂样。
顾季桐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拿到了周覆的一手资料。
她一边拨着甜点,一边说:“你说这世界得多小?晚上我在饭桌上一问,谢家人全知道,就这些信息,还是谢伯伯告诉我的。”
“啊?那你说你是给谁问的?”程江雪张圆了嘴。
顾季桐斜了她一眼:“我怎么可能说你,我这么喜欢交朋友,谁会怀疑!”
程江雪点头:“那也对。”
“他目前单身,你要真喜欢他,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话,就抓点紧。他还剩一年多就毕业了,出了校门哪有现在便利?”顾季桐提醒她说。
程江雪一脸困惑:“抓什么紧,喜欢就一定要追他吗?这种事我做不来的。”
顾季桐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道:“做不来好,做不来的话,你就等着看他成为别人的男朋友吧,到时候别来跟我嚎,我听都不听的哦。”
“......”
那阵子程江雪过得很忙,去图书馆都掐着点,已经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话剧上了,摸十分钟鱼对她来说,都有极强的负罪感。
但还得匀出空和顾季桐吃饭。
每次她要拒绝,顾季桐就能发出一连串的灵魂质问——“不是说当一辈子的饭搭子吗?”,“你学习这么认真,考全院第几啊?”,“你是不是在自习室处上别的闺蜜了?”
程江雪只有举手投降:“求求你别念了,吃吧,去吃吧。”
周日那晚,她们约在金鱼胡同见面。
二环堵车堵得厉害,程江雪到了以后,报了包间名,服务生引着她过去。
踩在地毯上她就怀疑,两人吃饭坐什么包间?还得收服务费。
一推门进去,果然不是她心眼子多。
里面男男女女,坐了不少人。
顾季桐看见她来,忙挥手招她过来:“到我这儿坐。”
“......好。”程江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早知道是这种social局,她完全没必要来。
在江城的时候,程江雪就不喜欢和这帮子弟打交道。
身上毛病多不说,一个比一个轻浮虚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对异性也谈不上多少尊重,只有无止境地炫耀、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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