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郎端着铜盆回到丁字院的时候,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用肩膀顶开门,侧身挤进去,目不斜视地将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阿九正坐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谈芷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掀开谈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闻了闻伤口边缘的气味,又退回去重新把脉,“果然是那古方的问题。不应该呀,难道是剂量出了差错?”
她抬头看见十八郎,立刻招了招手:“你来的正好。把那些干净布帕拿来,浸湿拧干。”
十八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始终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矮凳上的水盆,看着水面上倒映的那一小片为了验伤而点燃的跳动的烛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十一姑娘是女子,我在这儿终归有些不合适。我去喊人来。”
“阿七去煎药了,她能掌控火候,你去替她怕是会毁了药效。”阿九头也不抬,手指在谈芷腹部的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感受着底下组织的张力,“阿十去外头采买药材了,更是喊不来。这儿就你一个还能干活的。”
十八郎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耳根在阴影里微微泛红。
阿九见他站着不动,也不勉强,“你不愿意干也行,出去吧。把二哥叫来,他就在东厢看着老五呢。”
十八郎一听这话,立马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不必劳烦二哥,我来就行。”
他动作麻利地地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叠干净布帕,在温水里浸湿了,拧干搭在盆边。
做完之后他直起身,目光不受控地在谈芷脸上停了一瞬。
她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清浅,衣襟被阿九掀开了一角,露出腰腹间缠裹的绷带。
他立刻移开眼,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垂下目光,像一尊被放在墙角的面壁雕像。
阿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道伤口上,用温热的湿布帕将伤口上残留的麻骨散药膏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暗绿色的药粉被水化开,混着淡淡的血迹渗进布帕的纤维里。她把脏了的布帕丢进另一个准备好的污物盆里,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针线。
银针在烛火上烧过,她眯起眼将羊肠线穿过针孔,动作利落而从容。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小心地缝合谈芷腹上那道崩裂的刀口。
针尖穿过皮肤,拉出细细的线,她的手指极稳,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谈芷在昏睡中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醒。
十八郎没有地方可看,便把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只污物盆上。布帕堆在盆底,被血水和药膏浸染成了浑浊的暗绿色,边缘泛着暗红。
血腥气从盆里蒸腾上来,混着麻骨散那股奇异的辛香,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更黏腻的味道。闷浊的,腥甜的,像是某种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太久的香料,又像是盛夏时节烂在阴沟里的花瓣。
他的脊背忽然下意识地绷直了。这味道他似乎在哪里闻过。
不是在这座府邸里,是在更早的、更远的地方。
他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幼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被一只手猛然拉开了蒙尘的帷布。
他想起来了,他曾闻到这个味道,那是在十年前。
那年西北大捷,赵延度回京复命后,以两镇节度的身份重返西北。返程途径平陇,府上设了宴席。
他藏在帘后偷窥,因平日里他见不到母亲。而每逢府上有客来,母亲总是会在席间挽剑跳舞,她进退场的时候,他有机会偷偷见母亲片刻,被她摸摸头,与她说说话,被她塞满怀的果脯糕点。
他每天吃一块儿,每天都甜丝丝的。
可是那天,母亲的神情很不一样。她抱了抱他,今日忘记带点心,你去厨房找娘亲的点心盒。
他去寻了,回来后却发现宴席散场,桌案翻倒,酒水泼了一地,洒扫的仆役皆噤声不言。
他心中恐惧,不顾禁令跑去寻母亲,闯入那座华丽沉闷的寝阁。
他记得那日窗幔低垂,阳光从厚重的织金锦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闷浊的熏香,和此刻这个味道如出一辙。
他被仆人架走,跪了近一月的祠堂。重见天日的时候,阖府人都称,母亲突发重病,已经死了。
他砸了列祖列宗的牌位,被父亲打得半死逐出家门。自那之后,他就四处游学,各地游历,不怎么着家了。
而如今,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在这只沾满污血的布帕上,他又闻到了这种味道。
时隔十数年,那股腥甜闷浊的气息像一把尖锥,精准地凿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那一扇门。
神经被挑动,他头痛欲裂,铺天盖地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他想起谈芷在擂台上那诡异的迟滞,想起五郎的铁锤擦过她肩头时她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想起她从空中落下时本该轻盈如燕却硬生生地僵了一瞬。
十八郎抬起头,看向阿九。他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方才那个端着水盆耳根泛红的少年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这药是你给她用的。”
阿九刚将最后一针缝好,用剪刀剪断羊肠线,低下头细细地打了一个完美的结。她对自己的缝合技术颇为满意,端详了片刻才直起腰来,坦然承认:“是啊。”
十八郎劈手夺过她指间那根还沾着血的缝合针,反手一送,针尖抵在了她的眉心之间。他的手很稳,稳到针尖离她的皮肤只有薄薄一张纸的距离,却纹丝不动。
“十一姑娘待你不薄。”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刃擦过冰面,“你为何要害她?”
在那个旧屋之中,谈芷毫不犹豫地从他刀下护住了她。
阿九瞪大了眼睛,双手本能地举过头顶,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贼,脸上的茫然和委屈却全都是真的,“我没有害她!”
似乎经历了不少医闹,故而训练有素。
十八郎的声音压得极低,让人胆寒:“你给她用了什么药?”
阿九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告饶:“是依着古方做的麻骨散,据说有镇痛之效。只是这药用了洋金花和川乌,难免有一些肢体麻痹、筋络松软的副作用……”
“我已经很小心地控制剂量了,可还是出了问题。可能是那方子太老,配比不太对。是我不好,我学艺不精,差点害了小十一……”
十八郎只听进去了八个字。肢体麻痹,筋络松软。就是这八个字,让谈芷在擂台上差点被铁锤砸碎。
他握着针的手指微微收紧,针尖在她眉心前晃动了一下。
九姑娘果真是个妖人,他心想。
她在厨房里剖尸缝尸,在自己的房间里养蛇制药,如今又拿这种能让人筋络松软、反应迟滞的怪药敷在谈芷的伤口上。
“谁指使你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人指使我。”阿九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床柱,“这药是我好不容易做的,方子也是六姑娘翻遍了古书好不容易寻来的……”
赵岫。
十八郎收针,转身就往外走。
“十八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平稳。
十八郎的脚步钉在了门槛前。他转过身,看见谈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靠在床头,面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的光。
他脸上那种冰冷而危险的神情在一瞬间消散了,像冰面被暖阳照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鲜活的光,“你醒了。”
“多谢。”谈芷说,“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十八郎走回榻边,将方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从她倒在擂台上被他接住,到阿九把她带回丁字院缝伤口,再到五郎被抬到东厢。
谈芷听完,沉默了一瞬。“义父怎么说?”
十八郎和阿九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一无所知的表情。
这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老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依旧是那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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