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如投石入湖,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
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
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
一人一鬼牵着手,回到宅子。
十八娘进房看见满榻的螺钿胭脂衣裙等物,才知徐寄春没撒谎。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镜前。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一个动嘴说话,一个动手归置,配合得极为默契。
只是,当看见徐寄春炫耀似的抖开一身黑色衣裙。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满是等夸的得意神色。
十八娘没忍住,气得扶额苦笑:“哪有女子会喜欢穿一身黑?
徐寄春摩挲着裙上的宝相花暗纹,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样:“不好看吗?
“黑衣黑裙,很丑!
“上面有很多花诶。
“……
一人一鬼忙碌至戌时,房间总算齐整。
徐寄春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顺势
找了一个借口好让十八娘安心住下:“这间房没压过房你正好在此住几夜。”
“好。”
十八娘挪去榻上
房门即将阖上之前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落入徐寄春的耳中。
“子安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纸人和衣裳别烧了我近来收不到。”
“好听你的。”
这一夜十八娘辗转反侧心绪如一团乱麻。
索祭法术的时限将至她在坦白与隐瞒之间艰难抉择。
还有她的生前既然三个鬼都对此讳莫如深她猜她的生前或许痛苦或许不堪总之不甚顺遂。
数尽更声熬干残夜。
她理出些许头绪。
对于徐寄春她不愿他的余生痴缠一个女鬼打算选一个日子向他郑重道歉后再消失。至于生前种种她选择相信朋友任生前一切永远长眠。
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十八娘从榻上起身长舒一口气:“幸好姨母快来了否则一见他伤心我这心决计是断不了了……”
伙房里徐寄春正弯腰热粥十八娘走了进来。
灶膛里燃着火锅里的白粥咕嘟冒泡。
她屈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眼睫垂下来盖住眼底的红声音轻得像将熄未熄的火星:“我和他们吵架了。”
“你吵输了吗?”徐寄春轻笑。
“赢了倒不如输了。”十八娘欲哭无泪。
“你前些日子在忙什么事?”徐寄春温声道。
“贺兰妄闹小性子我们哄他来着。”十八娘的头越埋越低。
足足哄了半月才哄好的小性子?
徐寄春暗暗讶然。
身侧男子迟迟未语十八娘恐他多想着急忙慌又添了一句:“跟你无关。是相里闻管的太严了!”
果然与他有关。
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徐寄春抬手端起灶上的碗:“走吧我饿了。”
十八娘随他出门在他左右飘来飘去地解释:“相里闻不准我们彻夜不归贺兰妄受不了才跑了。”
闻言徐寄春脚步一滞好奇道:“你已接连两日彻夜不归这位相里大人不会责罚你吗?”
“地府和人间一样最重孝道!”十八娘理直气壮“我来探望你这叫母慈子孝。他凭什么罚我?”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对母慈
子孝。”
辰时中一人一鬼有说有笑地用完膳出门直奔积善坊。
先去武府从武西景身边一把拽走陆修晏再转道裴府书房继续找线索。
甫进裴府哭嚎与哀鸣交织成一片混乱。
徐寄春不喜吵闹径直走去书房。
十八娘眼中一亮开心飘去灵堂。
陆修晏在回廊前犹疑片刻最终选择跟随徐寄春:“查案要紧。”
灵堂内裴昭文长跪不起沈衔珠垂首立于侧哀伤无声。
而在灵柩两边数十人正唾沫横飞地激烈对骂。
他们个个面红耳赤钗环摇晃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指戳咒骂丝毫不顾及体面。
十八娘置身于披麻戴孝的人群中抄着手歪着头津津有味地听了半个时辰。
日上午头吵闹渐歇。
十八娘意犹未尽地飘去书房身形未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裴公子不是裴将军与沈夫人的亲儿子!”
事关裴家辛秘陆修晏招手让一人一鬼靠近低声道出原委:“我娘说问题出在裴叔叔身上。成亲后他自觉亏欠常劝沈姨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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