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你若再哭下去,便是帮着我的仇家,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
十八娘思忖后,方道:“仔细想来,当日若非皇陵官员误打误撞,吴肃的尸身可能至今仍藏在邙山深处。”
徐寄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前面杀的人,或许根本没有被找到?”
钟离观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湖恩怨,向来不惊动官府。”钟离观一张口,风裹着雪沫灌入喉中,呛得他咳了几声,才缓过劲道,“凶手留字‘该死’……这在江湖人看来,算不得命案,而是了账,一般不会报官。”
徐寄春:“师兄,我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此番劳烦师兄,代为查访一二。”
对于他的请求,钟离观委实求之不得:“师父近来总嫌我碍眼,我正好帮你查案,出去躲个清静。”
徐寄春:“师兄若无住处,可去我家。”
钟离观
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管我。
他字字句句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鬼二人踉跄入观,清虚道长抬眼瞥见二弟子满身泥污的狼狈样,气得叉腰大骂:“何方宵小,敢在不距山欺负我的弟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徐寄春冷得说不出话,径直回屋沐浴换衣。
十八娘放心不下,索性跟了进去,安静地守在一旁。
门外一时空空荡荡,只剩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钟离观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开口应道:“师父,师弟吓得够呛,啥也没看清。倒是乌家兄弟说,观那人武功,应与我不相上下。
“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人的武功能与你平分秋色?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忽而冷笑一声,抬手直指邙山方向,“好个心狠手辣黑心肝的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动不了你,便动子安!
钟离观没好气道:“师父,您别乱猜。
清虚道长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滚去做饭,为师饿了。
钟离观走出几步,又转身回到清虚道长身前:“师父,师弟拜托弟子帮他查案,弟子恐怕得暂离观中几日。
清虚道长:“你夜里不回观?
钟离观义正言辞:“怕是回不来。
清虚道长扫他一眼:“那你打算宿在何处?
钟离观目光游移,随口扯谎:“师弟家。
“行啊,不过你若敢踏进六出馆半步……
“我和抱月快成亲了,住在一块儿天经地义。
“你这般没出息,小狐妖的亲兄长自然瞧不上。
“无论我出息与否,他横竖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滚滚滚。
徐寄春与十八娘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
清虚道长心疼弟子遭罪,恶狠狠地啐道:“死鬼文抱朴,竟敢找我弟子的晦气,我明日便设个阵法,好好恶心恶心你。
徐寄春换上一身半旧的道袍,领着十八娘推门而出。
清虚道长拂尘一横,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亲师徒明算账。算日子的香火钱,拢共一两银子。
徐寄春回身从脏袍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一锭金子,言辞恳切:“迎亲当日,还望师父早些前来坐镇,以定人心。
“好说好说。
今日一番追杀与泥潭挣
扎早将徐寄春折腾得神思恍惚。
清虚道长见状寻来一包安神药草不由分说便揽过他肩头往外走:“走为师送你一程。”
“多谢师父。”
行至山下清虚道长止步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千万小心。那人杀心既起一次未成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便不会罢手。”
十八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长放心我会护着子安。”
徐寄春眼睛一亮:“白日要护夜里亦望十八娘片刻不离。”
门下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手中拂尘凌空一划便独自步入雪幕之中。
天地晦暗十八娘陪着徐寄春策马归家。
一人一鬼入门后徐执玉一眼瞧见徐寄春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道袍再看他面色更是惨淡如纸脱口问道:“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
为免她忧心徐寄春龇牙一笑故作轻松道:“娘亲放心我没事。今日上山时脚下打滑摔倒
徐执玉:“日子定好了吗?”
徐寄春:“嗯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行改日我去城隍庙烧柱香告诉你爹。”徐执玉点点头目光柔和“十八娘是不是在你身边?外头冷你俩快些进屋吧。”
十八娘:“为何要去城隍庙敬香?”
徐寄春一面合拢房门一面温声解释:“我和娘亲常去城隍庙最是熟悉稳妥。”
房中案上摆着一把算盘用意不言自明。
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冷不丁问道:“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又葬在何处?子安你呢?你最想知道什么?”
徐寄春放下床帐在她身侧躺下。
帐内暖意渐生他侧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喘声音低沉:“此刻别无他想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色鬼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
“……”
当夜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真等任流筝进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一个劲催他:“子安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筝娘来了你快问呀。”
“……”
徐寄春吃了个暗亏只得按下心绪代她开口:“任娘子我们想知道谢元嘉死于何时?葬于何处?”
闻言任流筝笑意漫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总
先想着他。亭秋他……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葬在襄阳。”
十八娘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语气飘忽:“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
任流筝语气平淡:“是。我们三人,葬在一处。”
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十八娘浑身一颤,气得快哭了:“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
“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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