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
临终前,她才拉住他的手,吐露了埋藏一生的秘密与不甘:“记住,老娘原本叫曾荷君。你祖父讨厌这名字,才改成曾丹若。摆在外头的碑,老娘管不了;反正里头的棺材,只准刻‘曾荷君’。”
第二:他的母妃,人前端庄温婉;人后在他面前,开口闭口皆是一句爽利的“老娘”。
第三:当年那桩荒唐事,他只在母妃弥留之际痛哭流涕地忏悔过。
试问除了他的母妃,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他曾搂着侍女纵酒食肉的丑态?
第四:他的母妃曾立誓会在黄泉路上等他,陪着他一起投胎。
“母妃啊……”
老顺王哭到最后,只剩绵长无力的抽噎。
门外的侍女与侍卫被这阵抽噎声吓得魂飞魄散,当即顾不得礼数,夺门而入。几人踉跄着抢步上前,将瘫坐在地的老顺王搀扶起来。
老顺王泣不成声,仍挣扎着抬起手臂指向公堂方向:“那边如何了?”
侍女不明所以,脆生生回道:“禀王爷,说是快认了。”
“晋玄这个孽障!”
“快抬本王过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抬起锦椅,疾步而出,直奔公堂。
顺王见亲爹现身,忙不迭迎上去:“父王,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在房里等着便是。今日天寒地冻,您如何受得?”
老顺王挥起拐杖,狠狠抽在顺王小腿上:“好你个晋玄,本王瞧你今日是存心要连累你祖母不得安宁!”
一记闷响,顺王疼得身子一歪:“父王,祖母早**啊!”
老顺王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徐执玉面前,眼底满是愧色:“徐娘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实在对不住。来人!即刻护送徐大人与徐娘子归家。”
顺王无语道:“父王?”
为了坐实徐执玉便是严献仙,他奔波大半月,历尽周折,才找到严家人上京作证。
周灵宗苦兮兮道:“王爷?”
今日倘若就此罢手,明日徐寄春一纸奏疏呈上
这缉拿刑部侍郎恩亲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
公堂另一侧的严家三人一脸不可置信道:“王爷?”
半月前顺王府的人突然找上门强行将他们接往京城。一路上又是利诱又是拿过往旧账威胁勒令他们今日务必按王府的吩咐好好表现。
甚至孙长史还承诺只要他们逼徐执玉认了每人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拿。
眼下老顺王翻脸不认人他们失了最大倚仗前路该当如何?
满堂的惊愕老顺王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徐执玉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否则
见徐执玉一动不动老顺王慌了神:“你走啊。”
徐寄春与徐执玉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顺王仅一记冰冷的眼风向后扫去身后的四名侍卫闻风而动拦在徐寄春身前。
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侍卫人墙徐寄春转向老顺王颇有些无力地摊了摊手:“王爷他们不让臣走……”
“谁!谁敢拦你?”
“您儿子。”
“晋玄!”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老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孽子!你祖母何等偏疼于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火坑你的良心何在!”
顺王:“父王祖母早**啊!”
一句怒骂已涌到喉头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忽地又在老顺王耳边响起:“鹤娘娘您息怒莫再打我了!我儿马上就放人……”
她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老顺王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咬牙切齿道:“放人!”
头一回见亲爹动了真怒顺王吓得一颤连声喝令让侍卫们退下。
随着人墙散开徐寄春搀扶着徐执玉快步走出公堂。
才行数步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迎面蹒跚走来。
错身之际她目不斜视唇瓣微动极轻极快地丢下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
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
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
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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