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将尽。
方才尚有天光,俄顷便觉昏暗。
钟离观持剑闯入房中,门外的一行人闻声赶来。
不过片刻,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厢房,被挤得满满当当。
种种神色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冷风穿隙而过,穿透衣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遮一个箭步上前,直指男子:“瞿麦,你放了我妹妹!”
独孤抱月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模糊了眉眼:“小观,大哥。他逼我**食心!”
“妹妹?大哥?”瞿麦喃喃重复二人的话,目光在韦遮与独孤抱月之间来回巡梭。最后,他看向独孤抱月,语气落寞哀伤,“妹妹,我才是你大哥。”
独孤抱月:“你不是。”
瞿麦抬起手,对准几步外的韦遮:“他难道是吗?他从不信你,只会将你拘在房中,任你被所有人刁难欺负。”
独孤抱月一言不发,只垂眸盯着地面。
瞿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眸光温柔缱绻。
可下一瞬,那温热的掌心却骤然收紧,指扣青丝。
一松一紧间,攥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妹妹,这么多年,只有我陪着你。你幼时人形难稳,我便用自身修为帮你稳固神魂,滋养形体。”
独孤抱月侧首欲躲,反被瞿麦的手强硬拽回。
见状,钟离观提剑便朝她冲去。
可脚步与剑锋好似撞上一堵无形厚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仅仅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铮——
砰——
长剑应声脱手,钟离观摔落在地。
独孤抱月心疼得直落泪,抬脚猛踹瞿麦小腿。
她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地怒吼道:“坏妖,你妹妹早**!她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才把身子让给我!”
她的话,化作离弦之箭,戳向瞿麦自欺欺人的执念。
瞿麦回身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闭嘴,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贪你容貌罢了。为了这点虚情,你乱心性、损修为,活得妖不像妖。记住,你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独孤抱月仰着头未动,字字清晰地复述:“你妹妹说了,你是疯子,逼她**的疯子。”
趁两人争执的间隙,徐寄春小步挪到钟离观身侧,一把将他扶起。
钟离观捂着胸口:“房中被他布了结界,过不去。”
徐寄春从
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塞到钟离观手里:“师兄,我惜命,你去试试。”
“……”
钟离观弯腰拾起长剑,指间拈着符纸,一步步向前走。
直至胸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再无路可进。他手腕一翻,将符纸狠狠按在半空的结界上。
那道结界从符纸嵌入处开始,无声崩塌。
钟离观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毫无阻滞地穿过眼前这片虚无。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一迈:“抱月!”
结界已破。
韦遮眼中厉色一闪,提剑率先冲出,身后乌泱泱的守卫紧随其后。
十余人从四面缓缓合拢,将瞿麦牢牢困在窗前,寸步难移。
脚步声与兵刃出鞘声响作一团,满室肃杀之气。
混乱中,徐寄春将十八娘揽到身后,护着她退至墙角,温言道:“我俩查案就好。”
“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一句刻薄的嘲讽响起。
徐寄春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十八娘:“妖怪都被我们抓到了,你才出现。”
鹤仙抱剑而立,斜瞥她一眼:“我早知它在此处。”
“那你不早说?”
“分身乏术,不如紧盯。”
“抱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离观刚为独孤抱月解开绳索,瞿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拽起她便消失无踪,快得只剩残影。
满室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独独十八娘与徐寄春眼中的鹤仙双眼放光,雀跃地飘出窗外。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其间跃动着一阵欢快的笑声,穿透夜雾传来:“好妖怪,等等我!”
徐寄春叫上房中众人,循着那阵笑声追去。
甫出荒宅,瞿麦便察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死死拽着独孤抱月的手腕,拖着她在雪地疾奔。
直至通济渠边,身后的影子仍未散去。
他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身喝道:“谁?!”
阴风卷过,一张阴魂不散的骷髅脸映入眼帘。
他银牙咬碎,胸中郁气翻腾:“怎么又是你?”
骷髅空悬,头骨轻歪。
上下两排枯骨牙齿慢条斯理地张合,竟似在笑:“好妖怪,别这么大火气。”
趁瞿麦不备,独孤抱月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狐狸尖牙刺透皮肉,直抵硬骨。她头一偏,借力
撕扯硬生生咬断腕间主筋。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
瞿麦疼得面目扭曲一脚踹开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贱骨头!那道士不过图你几分狐媚姿色等他腻了迟早剥了你的皮炼丹!你天生就是妖就算修得人形又如何?人妖殊途你不配为**为人母!”
骷髅脸僵硬地凑近瞿麦下颌骨一张一合:“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独孤抱月蜷缩在地吐出口中的血:“我虽不是人但我是好妖。小观不介意道长也说不打紧。”
“妹妹当年你抛下我自尽我不怪你。为了护你周全我自弃修炼困守东厨受尽凡人磋磨。可你呢?”瞿麦握着流血的手腕话音陡然转厉眼神狰狞如恶鬼“我为你沦落至此
骷髅脸幽幽浮到瞿麦眼前两点磷火在空洞的眼窝里中明灭:“好妖怪你要去哪儿?带上我。”
“滚。”
瞿麦挥开那张纠缠不休的骷髅脸弯腰去拽地上的独孤抱月。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骷髅脸的眼窝旁悄然探出五根指骨屈起慢慢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兴奋又缠人:“她不愿意跟你回家我愿意。”
“鹤仙!”
“抱月!”
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瞿麦拖着独孤抱月后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活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去一双骷髅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箍住他的脚腕向内收紧。
当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渠边瞿麦仍僵立在原地唯那张嘴在凛冽风中急促翕动:“你到底是谁?”
渠水结冰的冷光映出他脚边的空荡。
突兀的空茫与他纹丝不动的僵直身形相衬诡异至极。
瞥见来人独孤抱月甩开瞿麦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奔去。
韦遮与钟离观同时向她敞开怀抱。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扑进钟离观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脸唤道:“小观!”
一旁的韦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唯有僵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失落。
他不会怪妹妹。
很多年前当他固执地偏信自己眼中所见的表象对妹妹含泪的辩解置若罔闻时他便永远失去了妹妹……
只是直到
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既定的结局。
韦遮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瞿麦:“为什么冒充她**?”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痛顺着腿骨往上窜。
瞿麦强忍疼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妹妹舍不得你,不肯跟我走。我只好设法让你厌弃她,亲手推开她。呵……没想到你们兄妹情深,你宁愿帮她遮掩,也不愿放开她。”
百年前,他和妹妹原是一对双生灵狐。
同日出生、同日化形、形影不离。
妖族古法讲究循序渐进,百年也难精进一阶。
他性子急,偏要剑走偏锋,觅得一条以食人心催进修为的“捷径”。
可妹妹视他为离经叛道的疯子,不肯与他同路。
某日争吵过后,她凄然长鸣,化作一道白影,决绝地奔向悬崖。
他的妹妹在崖底**,又在韦家活了过来。
为陪伴妹妹,他装成哑巴潜入韦家,只等时机成熟,便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山林。
可惜啊,妹妹多了一个哥哥。
他一次次在深夜现身,低声唤她的本名,她却沉默以对。
绝望之下,他狠下心肠,布下一个个局,接二连三地闯祸,想方设法逼她离开韦家,逼她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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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韦遮明知她**,竟还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她远赴京城,妄图给她一世安稳。
京城好么?
于她而言,不过红尘迷障。
她遇上了钟离观,一颗心彻底遗落在一个凡人道士身上。
这一年,他看她笑闹,听她言语,句句不离“钟离观”三字。
韦遮没本事留住她。
他只能暗下**,嫁祸于她。盼着钟离观看清她“妖性难驯”的真面目后,厌恶她、惧怕她,远离她。
如此,她走投无路,便能随他回家,续他们未尽的双生羁绊。
韦遮耐心听完,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大妖,原是个藏头露尾、连**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妖物。你顶着她的样貌惹祸便罢,何必**?你掏心啖肉,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那点丑陋的自私本性?”
瞿麦:“韦遮,没有区别,反正我们都失去了妹妹。”
韦遮:“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失去她?还有,我讨厌傻道士,仅仅因为他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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