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纵身飘入河中。
河底下的情形如她所料:徐寄春割开麻绳后,便因力竭呛水晕倒。
他在往下坠,失去力气的四肢,无法及时拽住沉重的身子。
十八娘向他游去,试着呼喊了几声:“子安,快醒醒!”
面前的男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舞动,丝丝缕缕绕过她的虚影,向四周弥漫飘散。
十八娘再也等不下去,直接默念还阳口诀。
很快,他们的头发缠绕难分。
她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拖着他的臂膀,另一只手向上划水。
可是,他太重了。
浸满水的厚袍,如同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拽着他们往下沉。
十八娘急得快哭了,又要不停逼自己冷静。
水下一团漆黑,静得可怕。她咬紧牙关,双脚奋力蹬着湍急的暗流,拼尽所有力气拖着他向上浮升。
浮到一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试图上浮,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万幸,在她快要力竭松手之际,有人迅捷有力地抓住了徐寄春的另一条臂膀,与她一起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合力破开水障,向河面浮去。
等上了岸,十八娘才知来人是金娥:“金娘子,谢谢你。”
金娥盯着凭空冒出来的十八娘,心头惊疑不定。
但眼下情势危急,无暇深究。她凑到徐寄春跟前,迅速查看后脱口而出:“还有救。你会渡气吗?”
“会!”
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荒草丛生。
冬夜无云,月光泼洒而下,照得身上一片寒白。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俯身捏开他的下颌,贴上他冰冷的唇。
一股暖流,自她唇间送出,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徐徐渡进他的口中。
第一次渡气结束,她立马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四下死寂,唯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
“子安,活过来。”
好似抓住救命的浮木,徐寄春贪婪地汲取着这缕源源不断的生机。
混沌间,他勉强睁开一线眼帘。
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见冷月高悬,天地同寂,恍若黄泉之景。可近在咫尺的眉眼,又硬生生将他拽回了阳世。
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徐寄春弓起身子,总算咳出一大口河水。
“十八
娘。”他仰面躺在荒草丛中,侧过头,笑着轻唤身旁的十八娘,“我在水下发了誓,许了愿。你……想听吗?”
“想。”
“我对天起誓,向神佛许愿:第一个救我的女鬼,得嫁给我。”
“……”
“十八娘,我们回京便成亲,好不好?”
“好。”
濒死之际,他只觉对不起两个女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尚未尽孝,奉她到老,便要留她孤零零一人,熬过漫漫余生。
一个是他深爱的十八娘。
他尚未帮她查明身世,尚未陪着她了却血海深仇,竟要先她一步赴死,留她独自面对前路风雨。
他若**,她们不知该多伤心。
真是不甘心。
他想。
十八娘扑到他胸前,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发颤,带着泣音:“子安,我们回京便成亲,你去浮山楼娶我!”
他们相拥低语,浑然忘却另一人的存在。
就在一人一鬼气息交织,唇瓣即将相贴的一刹,金娥猛咳一声:“你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一人一鬼尴尬地分开。
徐寄春坐起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神色:“多谢金娘子相救。”
金娥:“你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荆山县。”
天色已暗,渡口早关。
金娥思忖片刻,为他们指了条明路:“今夜我先带你们去后山山洞藏身。记住,你们明日千万别过渡口,从山洞西南面下山,再折向北行约莫十里,便可绕过百孝村去蛮水南岸。”
对于她的提议,十八娘担忧道:“你送我们上山,万一葛家父子跑去你家找你,岂不是露馅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金娥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她昨日答应救徐寄春,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为了替春条报仇,她原本打算杀三个人:葛六、葛彦,葛听松。
第一个葛六。
她用一锭碎银,便让这个赌鬼心甘情愿地等在石桥。
第二个葛彦。
昨夜她冒险出门,本欲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撞见了葛彦。一个贪色的小人,她略施小计,他便跟着她一步步走向石桥,自投罗网。
剩下的葛听松,她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作罢。
临死前,她还能拉葛彦同下黄泉,已觉心满意足。
自从知晓河底隐藏的一切,她便明白自
己时日无多。
她是山里的孤儿,十七岁被卖到百孝村。
上天垂怜,夫家待她极好。可他们也一遍遍地告诫她:孝妇河会**,要想活命,就得听话。
后来,她发现了河底的竹笼,才知不听话的女子,都成了笼中白骨。
“我不怕死。金娥扬起笑脸,回头催促道,“山上的路不好走,我们得快些上路。
“等等。
他们身后,孝妇河水波不兴,如一潭死水。
只有被推下去的人才知道,水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落水的一刹,耳边除了水流沉闷的呜咽,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种一直下坠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
徐寄春死死盯着对岸,眼底杀意翻涌:“我活了,他们就得死。
凭什么金娥这样的好人要白白送死?
凭什么葛家父子作恶多端,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十八娘第一个转过身:“子安,你打算怎么做?
徐寄春从袖中抽出一物:“我们赌一把,赌这支骨笛,便是仙人阵法。
竹笼封死前,他恍然记起入村那夜葛听松讲过的孝妇传说:周娘子投河寻尸,孝感动天;观音洒下甘霖,复活**。
他的夫子曾说:民间故事,多是真假掺半。
若周娘子投河寻尸为假,那观音降下甘霖则可能为真。
而村外女鬼在此徘徊数百年,她们口中的仙人阵法必定为真。
他由此推断:仙人阵法就藏在河底,且离百孝村历代里正抛尸的竹笼区域很近。
落水前,他早已用刀割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另一把解手刀其实被他藏在蹀躞带中,搜身一过,他便伺机将其摸回袖内。
落水后,他迅速钻出,快速游过一个个沉寂水底的竹笼,试图找到阵法的痕迹。
最终,他确定:河底压根没有阵法。最可疑的物事,是那支陷在淤泥里的骨笛。
一支突兀的骨笛。
笛身之上刻着三个篆字:引魂还。
为了拿到骨笛,他才会失力陷入昏厥。
此刻,徐寄春掌心一翻,露出那支通体苍白的骨笛:“有时仙器即是阵法本身。破阵只需——砸了它。
“等等!
十八娘伸出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阿箬说,被强行封印的鬼魂,最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若她们破印而出后,祸乱人间,伤及
无辜,我们岂非酿成大祸?”
徐寄春:“依我看,可以让村外的两个女鬼去城隍庙报信。而我们三个负责盯着她们,防止她们胡乱**,如何?”
“好!”
这对男女的话语晦涩难懂,金娥一句也听不明白。
但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救错人。
河风呼啸,十八娘冷得发抖,说话都在打颤:“太冷了……子安,你先看看能否把鬼放出来。”
徐寄春将骨笛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骨笛应声碎裂,残片四散飞溅。
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安静如初,预想中的百鬼夜行,并未出现。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猜错了?”
金娥不以为意,洒脱地摆摆手:“你们快走。”
“不如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徐寄春拉着十八娘快步追上她,“我是京城大官,等我回京,便上疏圣上为她们伸冤。”
十八娘跑着跑着,忽觉一股阴风如影随形。
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孝妇河。无数苍白的鬼影,正缓缓自浑浊的河面浮起,向他们走来。
她们仍是生前的模样,眉目慈爱,和善爱笑。
用一根粗木簪子绾着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子安,真有鬼。”
金娥闻声随她看去,眸中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仿佛有一根手指,正顺着她的掌纹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勾勒着三个字的轮廓。
她记得这三个字,是春条教她写过的字。
“对不起。”
十八娘:“金娘子,她在跟你道歉。”
金娥:“春条,我不怪你。”
一个姐姐,怎会忍心责怪被坏人欺骗的妹妹?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带你们去报仇。”徐寄春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拦在一众女鬼面前,好言好语商量道,“但你们去了地府,别说是我放了你们。”
为首的女鬼点点头:“我们可以推给那些坏人。”
“我看葛贤就不错。”
“行!”
十八娘与徐寄春浑身湿透,冻得面色发青。
金娥连忙引着二人与一群鬼,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蹑手蹑脚地潜回家中更换干衣。
热茶入腹,十八娘满足地呵出一口白雾,转头笑吟吟看向房中女鬼:“诸位阿姐,你们好!我叫十八娘,也是个鬼。”
苗春条疑惑
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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