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浮山回城,已是午后。
家中空荡,友人皆远。
长夏大街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徐寄春勒马而立,身后的十八娘茫然四顾。
相识满城,此刻却无一人可约,共消这半日闲暇。
找不到人,便只能找点事做。
“先去瞧瞧那群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的纵火贼。”
“我去催催韦馆主。”
十八娘的脸轻靠在徐寄春的后背,声音轻得像耳语:“本来,我不敢断定陆方进与侯方回的旧案有关。可任千山失约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失约……”
为了一个回京的契机,竟枉杀一人,甚至厌弃亲子?
思来想去,她只觉矛盾重重。
她细细问过陆延禧,陆延祯虽自小被弃于老宅,衣食却一直有人伺候,并未受苦。
既恨惧入骨,又何必遣人照拂?
再者,若陆方进当真因那桩**旧事而厌惧陆延祯,以他的城府与手段,岂会让陆延祯安然长大?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任千山失约了。
胜光四十三年的柳州匪患,兵部与吏部的案牍语焉不详,唯一可能更详尽的记录,深藏于地方县志之中。
死前半月,她特意拜托任千山,务必寻出存于弘文馆的《象山县志》。
她确信那本县志藏于弘文馆。
因为那位曾赴象山核功的御史亲口透露:象山官民平匪捷报传至京师,举城振奋。胜光帝大喜过望,特下恩旨,命象山呈送县志至弘文馆珍藏,以彰其事。
第一次,任千山没有如期如约为她找来。
最后一次见面,面对她的连番催问,他似有所觉,许诺两日后必为她寻来那本县志。
两日期满,任千山杳无音信。
她等到的,只有先帝催命的急诏。
当日,她懵懂入宫,被逼赴死。
她曾高声自辩,但满殿之人齐齐指证她与宫妃私相往来。
第一个宫妃伏地哀泣,字字如刀:“圣上,那日他醉酒狂悖,执利刃威逼,臣妾无力反抗,才遭其**。事后,他以名节相胁,臣妾被迫与其苟合,延续孽缘……臣妾每思及此,便痛不欲生,惟求一死!”
第二个宫婢与侍卫颤声指证:“圣上,半年前宫宴,他称醉离席,潜入后宫禁地。约一炷香后,方见其神色惊惶,衣襟散乱,自角门踉跄遁出。”
他们坚称目睹她与
宫妃的私情,众口一词,言之凿凿。
“是你!”
“是你!”
“是你!”
周遭声浪如潮,将她的辩解彻底淹没。
丹陛之上,先帝与贤妃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最终,先帝漠然垂目,降下口谕:“谢元嘉秽乱宫闱,赐死。”
一个微末郎中如何强迫一个美人?
一个女子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
她一眼看穿他们义正辞严的皮囊下,藏着何等污浊的心思与肮脏的算计。
他们不仅要她命,更要摧折她身后名。
他们要她身死之后,犹戴罪骨,永世不得清白。
临死前,她指着高高在上的先帝,愤恨地吐出一句话:“圣上,你糊涂!”
永和十九年,她如众人所愿,**。
此后二十余年,她的魂魄被困于方寸囚笼,不见天日。
棺中的黑暗没有尽头,她反复推敲真凶,硬撑着捱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岁月。
她的破绽,在于对柳州旧案过于执着。
任千山从她的偏执中窥见了机会,一个攀附陆家的好机会。
任千山出卖了她。
一如陆方进杀了侯方回。
他们都借一条人命,得到了那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她哽咽难言,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徐寄春的手覆了上来,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所有的颤栗与不安,都安稳地拢在其中:“不想了。”
“好。”
送十八娘去六出馆后,徐寄春策马直奔刑部官署。
行至内堂廊下,四顾无人,他如常偏过头,一句低唤脱口而出:“十八娘……”
话一出口,心头蓦地一空。
是了,十八娘已经还阳。
今后这朝堂案牍之间,将只余他一人,空座独对。
“唉……”
徐寄春叹着气找到武飞玦。
得知他的来意,武飞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连夜审过,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刀客。半月前,那个逃走的蒙面人掷金买命。然此人有意遮掩形貌,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照温洵之言,此番雇**人的幕后真凶是文抱朴。
徐寄春向前半步,谨慎地开口试探:“大人,守一道长与下官素有私怨,不知……”
“蒙面人并未逃往天师观。”武飞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笃定,“本官早遣人
假托修道隐入观中。据其密报近日观门清净无人入观守一道长更是时常与人彻夜清谈。”
徐寄春追问:“大人是否找到蒙面人便可查出真凶?”
武飞玦愣了愣迷茫地颔首附和道:“是吧。”
“把他找出来不就好了……”
徐寄春一边喃喃自语唇角一边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当夜那蒙面人抛下满宅同伙借夜色先行遁走。
等浮山楼众鬼追过去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不过此人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众鬼皆言其余息未散隐隐浮荡在城中。
气息未出城。
那么人必定也藏在城中。
真凶能掷金买命
一念至此一个鬼的名字浮上心头。
武飞玦见他今日喜形于色料想是新婚之故随口笑问:“子安不知尊夫人祖籍何方?”
闻言徐寄春心头一紧。
他哪知韦遮为十八娘捏造的籍贯填了何处?
武飞玦目光如炬他索性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是自幼相识的缘分。”
“她姓什么?”
“姓谢。”
“谢啊……谢元嘉的‘谢’吗?”
“大人您真会说笑。”
“是不是?”
“是。”
这句话后武飞玦随意摆了摆手便继续埋首于案牍文书之中。
徐寄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追来一句话:“家父不日将返京。你若得空可携新妇过府一叙。”
“下官遵命。”
出宫后徐寄春骑马赶往六出馆。
春日暄和花柳争妍。
思恭坊市声如沸长街两侧幡旗招展。
甫一转过街角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十八娘鬼鬼祟祟地站在馆外墙边小心地将帷帽垂纱撩开一道窄窄的缝。
而从一线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进出六出馆的男女身上并随之游移。
尤其是俊秀的男女。
他牵马走近猛地探身凑到她面前:“你在看什么?”
十八娘惊得肩膀一缩心虚地扯出一个笑:“等你啊。”
“我问你在看什么?”
“……”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展开了递到他眼前扬声道:“喏徐子安这是你夫人的过所你可得收好了。”
徐寄春
接过那张薄薄的过所一目十行看完惊讶道:“这么快?”
十八娘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轻嗤一声:“姓韦的果然一个比一个精明。”
鸣衡楼日进斗金。
韦遮唯恐十八娘摸清底细继而坐地起价。
为确保地契早日到手他连亲生爹娘都撂在了一边连夜出城去汝州打点过所文书。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楼小声嘀咕:“能行吗?”
十八娘叉腰站稳鼓起腮帮憋足一口气仰头朝着楼上大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叫你伯母夜夜入梦骂你!”
话音随风送上四楼。
韦遮正惬意地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那张地契。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马翻身坐起一个箭步跨到窗前身子往外一探挑眉笑道:“表妹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寄春:“银子呢?”
十八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凭据:“我今日先拿了两百两给娘亲做盘缠。剩下的银子全存在六出馆了随时可取。”
韦遮抱臂斜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对话打趣道:“表妹夫得妻如此你可是捡着宝了。你瞧瞧我这表妹对你多上心。”
“……”
徐寄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嘴角一抽:“别理他我们回家。”
回家前徐寄春与十八娘去了一趟修业坊。
此行不为找人只为找鬼。
修业坊。
般若尼寺隔壁荒宅。
看着院中两个咧嘴傻笑的大活人
徐寄春笑意更深语气诚恳:“拜托大妗姐帮我们找一个人。”
“你们两个人拜托一个鬼找人?”
“对啊。”
十八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布包:“大妗姐你放宽心我有钱。”
大妗姐打量她一眼:“你能给多少?”
十八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千两冥财如何?”
“成交。什么人?”
“前夜从恭安坊徐宅逃走的一个蒙面人。”
“恭安坊?”大妗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过一遍随即痛快应道“行我应下了。”
“多谢大妗姐。”
两人牵着手走出荒宅。
远方日头西坠归鸟成群喧嚷着飞向日渐繁密的林梢。
旧憾已偿新期方生。
花朝月夕人间正好。
在外奔波一日,十八娘归心似箭。
等不及徐寄春去后门系马,她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奔入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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