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贺兰氏?”
清虚道长敛了神色,连声追问。
十八娘奇道:“你认识贺兰妄?”
“吃饭了!”
钟离观的吆喝伴着风雪灌进屋内。
清虚道长闻声笑道:“这故事,正好下饭。子安,去帮小观端菜,我们边吃边讲。”
岁暮天寒,呵气成霜。
炭盆烧得正旺,暖得教人卸了大氅。
火盆旁,三人围桌而坐。
十八娘一偏身,挨着徐寄春坐下。
“贫道不认识什么贺兰妄。”清虚道长喉头滚动,轻抿一口暖酒。须臾,他眯起眼,才似笑非笑地续道,“不过,相州贺兰氏的一桩旧闻,贫道倒是听几位道友说起过。”
“什么旧闻?”
“相州贺兰氏奉妖怪为家神,世代献祭族中少年饲妖。”
钟离观:“什么妖?竟有这等本事,能把一个家族**于股掌。”
清虚道长:“小时候把你吓得半死不活的雾中君。”
窗外风声渐收,钟离观伸手盛了一碗递给徐寄春,慢吞吞地问道:“您先前明明说这精怪法力低微,好对付得很,难道是诓我的?”
清虚道长将他那点得意尽收眼底,无语道:“降服此妖,自是易如反掌。但它若开口,你诛的便不再是妖,而是自己的心。”
十八娘:“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清虚道长:“一个知道你所有的秘密,让你无处可逃的妖怪。它知你所知,更知你所不知。”
多年前,清虚道长与四方道友会于邙山之巅,比武论剑。
某日众人围炉夜话,其中一位相州道友,提起当地贺兰氏的一桩旧事。
相州贺兰氏,当年乃名动一方的望族。
族中子弟如芝兰玉树,才华辉映门庭;更兼一族无论男女,皆是姝丽之姿。
永和十一年秋,一场大火,焚尽贺兰氏累世的华美皮囊。
一桩骇人听闻的真相,于火光中寸寸剥落。
谁能想到,这簪缨世家的祠堂下,竟藏着整整十具枯白的骸骨。
经查,他们正是贺兰氏百年间,所有“病故”的男丁。
清虚道长手中竹筷疾落敲在碗沿,一声清越之音荡开:“大火当夜,贺兰氏祠堂妖气翻涌。相州道友心知有异,提剑破门而入,却见一女子正与一俊俏男子……你们猜,这对男女在做什么?”
钟离观以筷为剑凌空一比:“
定是在比剑!”
清虚道长袍袖一卷,掌随声至:“整日舞刀弄枪,你也好意思自称贫道!”
徐寄春:“在吵架?”
清虚道长满意地笑了笑,顺手将面前的鸡汤推给二弟子:“对,他们在吵架。”
说是吵架,实则完全是女子单方面的训斥。
她叉腰站在男子面前,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男子被她连珠炮似的逼问堵得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竟无半点招架之力。后来,男子原本的人形一点点溃散,渐渐显露出妖怪的真身。
女子趁妖怪不备,扬手撒出一把盐。
盐粒触身,好似烈焰遇油,在妖怪全身燎出一片青白火焰。
妖怪哀嚎着翻滚倒地,最终带着满身焦痕落荒而逃。
清虚道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再猜,那女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灯花爆出几点火星,光影在方寸之间跳跃,忽明忽暗。
十八娘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又透着几分不肯罢休的执拗,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徐寄春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忍不住摇了摇头:“与女子的兄长有关,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女子最是护兄。”
能令十八娘盛怒失态、口出厉言。
想来此事,必是绕不开谢元嘉。
清虚道长拍着桌子,放声大笑:“那女子说——”
“呸!修不成人形的丑八怪!烂了舌根的死妖怪!再敢咒我哥哥,见你一次骂一次,见你一次打一次!”
“那个女子,是我吗?”十八娘恍惚了一瞬,指尖犹豫地抬起,指向自己。
“除了你,谁还这般护兄?”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肩头止不住地耸动。
“……”
十八娘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恼:此刻且让他得意!今夜回家,她便打发他去书房睡,让他好生“反省”一番。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徐寄春笑意渐收,央清虚道长继续讲故事:“师父,后来呢?”
清虚道长:“后来嘛……相州刺史闻讯而至,带兵围了贺兰府,将七位昏寐中的族老悉数收监。七个老翁,一夜之间从锦帐移至囹圄,未及一日便尽数招供。”
相州贺兰氏一族,世代虔诚供奉家神贺兰勋。
宗祠内香火不绝,子孙焚香叩拜,奉若神明。
族中长者
更是言之凿凿:家神贺兰勋拥有莫测神力,既得长生不老之身,更具预知天机的无上能耐,族中诸事皆逃不过他的一双慧眼。
靠着他的悉心指点,贺兰氏如乘东风直上青云,门楣生辉,冠绝一时。
然而,贺兰勋身负天命,其神魂每十年必寻一新躯寄附,否则便得重返仙庭。
可他若离去,族中长老总会无故病衰。
轻则衰弱无力,重则一命呜呼。
为了留住这尊能保家族兴盛的靠山,族中长老几经权衡,决意将族内福薄缘浅、庸碌无为的子弟,献为神蜕之躯,以此换取家神贺兰勋永留人间。
百年之间,十位无辜男子相继被送入祠堂下方的地室,成为贺兰勋的供品。
这桩惊天丑闻东窗事发后,贺兰氏一族以“造畜蛊毒、厌魅”等大逆论罪。主犯十余人斩决,从犯二十余人流二千里,永不得归乡,家族削籍除名,门第自此湮没于尘埃。
煌煌门楣,一夜倾覆。
百年望族,烟消云散。
钟离观:“师父,那位前辈为何任雾中君就此遁走?”
清虚道长:“非也非也。他与几位道友追剿那雾中君大半日,岂料妖物一番挑拨,便让他们几人心中猜忌暗生,险些在迷蒙中刀兵相向。”
徐寄春连连咂舌:“嚯,他竟如此了得。”
十八娘满脸不服气:“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我骂他那么狠,他怎么没敢杀我?”
清虚道长:“你当时无欲故无扰,自然不受他的挑拨。我那道友则不然,双亲冤死,乃其平生至痛。雾中君窥破此念,便在他耳边蛊惑,催他执剑复仇。”
几人被困于混沌浓雾之中,彼此的心魔化作眼前幻象。
雾中君的阵阵低语渗入耳中,几人眼泛赤光,相继拔剑,挥向身边人。
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个道士的马冲入雾中。
一声嘶鸣,幻象应声溃散。
众人惊醒,剑犹在手,雾中君却早已遁去无踪。
十八娘一针见血:“原是个搬弄是非的挑拨怪。”
清虚道长笑着提点众人:“对付雾中君,无需费神缠斗,只要比他嘴快,堵死他的蛊惑之言,便能赢他。”
徐寄春与钟离观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十八娘:“道长,你说司徒朔还有救是何意?”
清虚道长:“雾中君法力低微,无法强夺凡人躯壳。他需先耗费十日工夫,将生魂逼离,
方能占据那具空洞的肉身。算来你们救人的时限已不足四日。”
外间余晖散尽天光昏沉。
城门将掩徐寄春不敢耽搁放下碗箸向清虚道长行了一礼:“师父弟子今日先下山救人改日再上山向师父请教。”
“去吧小观也去。”
山道蜿蜒而下一鬼二人循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行至半途徐寄春分析道:“看来抓走司徒朔的妖怪多半是曾经为祸相州贺兰氏的‘雾中君’。他倒是不死心竟敢潜入京城作乱。”
十八娘:“这个死妖怪喜欢躲在祠堂装神弄鬼我今日先去司徒府的祠堂瞧瞧。”
徐寄春面露忧色:“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十八娘利落地丢下一句大步往前走。
她生前一张利口便能骂退死妖怪。
死后了无牵挂魂魄自在逍遥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下山入了城徐寄春吩咐车夫改道直奔司徒一族的祠堂而去。
待马车在离祠堂不远的角落停稳十八娘飘进祠堂。
她先察四壁再观地砖里外寻遍却一无所获只好悻悻飘回马车:“奇怪祠堂内一没密室二无地室不像能藏人之地。”
徐寄春:“我们明日问问司徒将军与司徒娘子。”
一鬼二人在白马桥分别约定明日在司徒将军府碰面。
钟离观下车往北去六出馆徐寄春与十八娘乘车往南回恭安坊。
到了坊口一人一鬼下车步行。
迢迢街巷的尽头亮起几点灯火十八娘眉眼低垂:“子安要不别查了吧……”
今日从清虚道长口中听到那四个权贵的名字。
没由来的
每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道浓重如墨的权势阴影。
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徐寄春势单力薄就算查到真相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一切皆是徒劳。
多年前她连累双亲惨死连累好友奔波早亡。
多年后她孑然一身成了孤魂不愿再连累心上人赴死。
算了吧放手吧。
她想。
横竖亲故尽成白骨她纵使翻案雪冤又能向谁告慰?
她愿为他的安危放手徐寄春却不能:“我知你的顾虑。可十八娘若今日蒙冤的是我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为我追问到底?”
十八娘咬住下唇留
下一点泛白的痕迹:“会。”
仅仅一字毫不犹豫。
“十八娘我盼着堂堂正正与你成亲。”
他会查出真相告诉所有人:谢元嘉与谢元窈一生清白正直无愧于心。
“子安谢谢你。”十八娘回身拥住他侧耳轻贴在他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缱绻。
徐寄春心底一荡笑意自嘴角漫起。
可这点笑意尚未成形一句冰冷的话接踵而至:“不过……今日你还是得去书房睡。”
“为何?!”
“谁让你笑我!”
是夜徐寄春一番软磨硬泡终在东厢房床榻求得一隅安顿。
十八娘望着帐顶:“今日若非姨母你连门边都摸不到。”
徐寄春兀自松了衣带倚到她身边:“圣上说要赏我你说我讨点什么好?”
升官?此路不通。
银钱?也算不亏。
“要一堆金子反正皇帝有的是钱。”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太俗太贪心?”
“你只管开口给多给少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翌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