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纷飞,十八娘独自生了会闷气。
直至胸口的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徐寄春的手,牵着他往前走:“走,我们回家,不管讨厌鬼。”
龙兴寺离恭安坊不远。
十八娘一路琢磨着这桩奇案,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鹤仙没撒谎,假冒独孤娘子的狐妖往日行凶无定数。可为何这回死的三人,全在道政坊?”
徐寄春:“今日韦馆主与师兄争执时,无意透露出一桩旧事:独孤娘子自儿时起,便频遭不白之冤。若果真如此,真凶岂非如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几年?”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六出馆再问问。”
数步之外,徐宅门前灯笼高悬,一团团昏黄光晕随风轻晃。
十八娘闻到隐约肉香,先一步跑回家。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望着前方那抹雀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
今夜的徐宅,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娘循着香气跑进伙房,门帘一掀,只见陆修晏坐在灶前矮凳上,正往里添着柴火:“明也!”
陆修晏闻声扭头:“舅父说子安醒了,我来瞧瞧他。”
十八娘:“他在后头。我等不及,先跑回来了。”
起初,陆修晏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十八娘双手端起一盘烧肉从他面前走过。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连退数步,慌忙以袖掩目:“你你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十八娘愁眉苦脸:“唉,也就四日光景。”
陆修晏一边抱起碗筷随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四日?明日京中有消寒会,你想去吗?”
十八娘:“什么是消寒会?”
陆修晏:“围炉饮酒,赏雪联诗,谓之‘消寒’。今年的雅集,已定在荣国公府。”
“明也,我和子安愿意去。”一听是荣国公府,十八娘眸子一亮,来了兴致,“听闻荣国公府的梅花酿名动京城,特别好喝。”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她忙敛了笑意,婉拒道:“算了,我和子安近来在帮人查案,去不了。”
害她之人,正是京中权倾一方的贵胄。
她若顶着这张与谢元嘉相似的脸贸然现身,一旦被真凶察觉,只怕会为徐寄春招来杀身之祸。
陆修晏性子豁达,浑不在意:“行。你若爱喝梅花酿,我改日便给你送一壶来。横竖四叔
不爱喝,我正好借来当个顺水人情送你。
“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那书卷便轻飘飘地落在榻边。
未等声响落地两人已就势滚到一处。
他的吻很慢一点点漫过她微颤的唇齿。
一声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又被他更深的吻堵回喉间。
借由彼此的唇舌两个偷尝春意的魂魄先于整个尘世见识春光。
夜近子时案头烛影奄奄一息。
十八娘浑身起了一层薄汗偏生徐寄春仍神采奕奕不见倦意。
她没好气地啐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好色鬼。”
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徐寄春未应一字。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低头吞没她未尽的言语。
雪还在下积雪压断石榴树的枯枝溅起细碎的雪沫。
徐寄春掀开床帐照旧熟练地裹上大氅再翻窗而出身影没入通往伙房的夜色中。
十八娘望着那扇尚未合拢的纸窗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好啊好啊难怪好色鬼当初执意要住东厢原是为了离伙房更近!”
每夜翻窗来去倒是能省不少脚力。
待细细拭净彼此身上的薄汗徐寄春惦记十八娘喜欢偎在他心口安眠便有意解了里衣。
“别……你穿上!”十八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耳根微红“鹤仙一向不管不顾小心她明日不请自入。”
“不会吧?”
“反正我不吃亏你别后悔。”
心中那点执拗涌了上来。
徐寄春偏不信邪干脆将里衣随手一揉塞到枕下与十八娘相贴而眠。
夜雪与黑暗一同褪去窗纸透入一线天光。
徐寄春在困倦中被人喊醒。
帐内昏昏如暮他恍惚以为是十八娘眼也未睁便低头落下一吻。
下一刻一声怒喝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敢亲她!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快起来查案捉妖!”
“……”
徐寄春一言不发彻底闭上眼将自己深埋进锦衾。
十
八娘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瞪了上方的鹤仙一眼:“你急什么?”
鹤仙面无波澜只丢下一句:“一炷香后门外见。”
“知道了!”
鹤仙前脚一走徐寄春与十八娘后脚如蒙赦令立马更衣洗漱丝毫不敢耽搁。
一炷香燃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外。
“很好走吧。”
思恭坊六出馆。
昔日宾客盈门、笙歌鼎沸的“京城第一馆”今日却乌泱泱围满了怒不可遏的百姓。
有人挥舞手臂高声咒骂要韦遮交出**凶手;有人抓起脚边碎石地上枯枝或雪团狠狠砸向那扇无人出、亦无人应的大门。
十八娘常随摸鱼儿进馆早摸清了门道。
眼见前路不通她拉着徐寄春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院从一处矮墙翻进馆内。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栽进蓬松的雪堆。
细碎的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她躺在雪地望着漫天飞雪叹气:“还是做鬼好摔了都不疼。”
徐寄春伸手将她扶起眼底笑意漫开却故作正色:“做人难道不好?能看雪、能吃肉还能……”
“哼好色鬼。”
十八娘借力站稳
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嗔他此刻“不怀好意”的模样。
六出馆多日不曾开门馆内诸人却气定神闲。
韦家有累世巨富区区几日闭馆于韦遮而言不过指尖漏沙。
唯独门外持续不断的聒噪阵阵传来着实恼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沿着后院摸进馆中。
整座楼阁不见灯火不闻人语间间房门紧闭。
四楼韦遮听闻二人来意直言相告:“我昨日已查过韦家旧仆无一人可疑。若你们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
随韦遮入京的韦家旧仆拢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账房专为他打点京中生意;另两人则专司六出馆的采买。
徐寄春拿出符纸依次拍在五人肩头。
符纸贴上不过一瞬便软软垂下并无任何异样。
五人神色如常纹丝不动确是凡人无疑。
一旁的鹤仙同样摇摇头。
十八娘面露疑色转向窗边的韦遮:“韦馆主道政坊于你而言有何讲究?”
闻言韦遮从窗外收回目光把玩袖炉的动作渐缓“道政坊?若说特别之处只坊中有几座空了许久的宅院。
”
韦家在京中的宅邸多不胜数属道政坊位置最偏景致也寻常。
他懒得过问便交由管事按例派人洒扫任其空置。
道政坊既与韦遮无关莫非与独孤抱月有关?
十八娘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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