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鬼不远不近地尾随刑去。
只见他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狂奔乱闯,不时对着四周大吼大叫:“宫来,你出来!”
徐寄春:“你往常如何捉这些逃跑的鬼?”
十八娘:“跟他们讲理。”
大多数鬼魂逃脱,只是一时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每逢此时,十八娘便会寻踪而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死亡不是终点,做鬼并不可怕。
若遇到难缠的鬼,她会呼喊孟盈丘。
等行到山中一棵古树下,前面的刑去许是跑累了,身子一歪,瘫坐在地。
看准时机,十八娘嘱咐徐寄春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飘到刑去面前:“你好,画眉郎!”
刑去:“你是谁?”
十八娘随他坐在树下,乐呵呵回道:“我是十八娘,也是一个鬼。”
话音未落,刑去脸色骤变,脖子上青筋凸起,头颅缓慢地扭转过来,死死盯着十八娘:“你认识宫来吗?”
“不……不认识。”
他眼神骇人,十八娘紧张地摇摇头,身子顺势朝外挪动几步。
刑去:“不认识就滚!”
阴阳有序,鬼魂若滞留阳间逾半月,则功德簿上之数,十去其七。
思及此,十八娘好心劝道:“你已逃脱十日,再不进地府,你就不能投胎了。”
“投胎?”刑去垂着头桀桀怪笑,“宫来没死,我死不瞑目!”
十八娘认真道:“他**。”
刑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还挑拨我的义子设计杀我!”
二十四年前,他亲手杀死他的师兄。
二十四年后,他的师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宫来没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死在自己的义子手上。
他不甘心,他辛苦将这二人抚养成人。
即使在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他也从未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可这两个白眼狼,先是装病诓骗他下墓。
等他费力爬出盗洞,哑的那个搬起石头重重砸到他的头上,聋的那个抄起洛阳铲,对着他的脸便是接连不断的数十下重击。
最后,他们一脚将他踹回墓中。
无数泥石堵住逃生的洞口,他被活活饿死在下面。
将死之际,他看到宫来,所有困惑迎刃而解:是宫来!
一
定是宫来!
在他的两个义子耳边布下谗言、种下猜疑一步步挑拨离间才让他们选择在他金盆洗手前将他置于死地!
他疯疯癫癫完全听不进去一句劝。
十八娘趁他不备慢慢起身打算飘回徐寄春处再喊来孟盈丘。
岂料她刚一动作刑去突然嘟囔道:“我饿了好几日了。”
“鬼不会饿。”
“你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十八娘拔腿就跑刑去紧追不舍。
两鬼路过徐寄春躲藏的树后刑去闻到活人气脚步一顿歪着头咯咯笑道:“你的身子倒不错。”
十八娘绝望大喊:“子安
徐寄春捏紧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棵粗粝的树干才戛然止步。
“我先占了他的身子再吃你。”刑去舔舔干涸的嘴唇渗人又贪婪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徐寄春与不远处的十八娘。
“阿箬!阿箬!阿箬!”连喊三声仍不见孟盈丘十八娘急得满头大汗“坏鬼你不准伤他!”
眼看刑去已逼至两步之内徐寄春手腕一翻抬手将藏于手中的符纸狠狠摁进刑去心口。
不过片刻幽蓝火焰焚穿刑去胸膛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徐寄春与十八娘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跑到时刑去捂住胸口不甘地跪在地上。
徐寄春满意地蹲下身细看刑去的惨状:“从前还以为师父骗我原来这符纸真能对付鬼。”
十八娘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额前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想让徐寄春快走又想叫孟盈丘快来。
可话到了嘴边便被急促的喘气截断连一句整话都吐不出口。
身后女子的喘息声渐歇徐寄春回头催促道:“十八娘快让地府鬼差来捉鬼。”
夏末山深蝉声沸耳。
日光从头顶交错的枝叶缝隙漏下晃动的碎金。
那些斑驳的光在徐寄春脸上游移不定随着树梢摇曳忽明忽暗。
他笑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扑到他怀里:“子安……”
人注定无法拥抱鬼。
可徐寄春明明从倒地的刑去眼中望见两道相拥的人影。
她的身子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的背上。
这一幕像极了他很久前见过的那只残破纸
鸢,其上有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它们羽翼纠缠着没入春水,羽翅相贴,交颈和鸣。
十八娘低声呜咽,哭声不绝。
徐寄春蹲得腿脚发麻,正欲劝她起身,抬眼竟见两人凭空冒了出来。
两个男子,一个面热一个面冷。
一个穿粉袍,嬉皮笑脸;一个着黑袍,冷若冰霜。
“十八娘啊……”
十八娘闻声回头,当即放声大哭:“黄衫客……我和子安差点被吃了。”
“带回地府。”相里闻冷眼扫过地上的刑去。
十八娘以为他在命令自己,委屈巴巴地指着刑去:“相里大人,我和黄衫客是鬼,子安是人,如何将他带回地府?”
此话一出,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穿林的风拂过阔叶的响声。
十八娘迷茫地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相里大人,你让我们带他回地府吗?”
黄衫客双腿打颤,不敢接话。
徐寄春小心翼翼解释道:“我猜这位大人的意思,应是让你喊阿箬来。”
相里闻:“嗯。”
官腔官调,果然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听出弦外之音。
十八娘懂了,立马从徐寄春怀中钻出,跑出几步远,向着浮山的方向大喊:“阿箬!”
林间光影一晃,孟盈丘总算赶到。
乍然见到林中景象,她眉心紧蹙,疾步上前问道:“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阿箬,十八娘捉到一个逃跑的鬼。”黄衫客抢在相里闻之前开口,“相里大人让你快些带走他。”
孟盈丘与相里闻的目光短暂交汇,见他微微颔首,她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刑去。
鬼影即将消散如烟,刑去仍在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且执拗:“宫来,你没死!”
自从黄衫客现身,刑去那双阴毒的眼睛便牢牢黏在他身上。
等孟盈丘将刑去拖走,十八娘蓦地转身,盯着黄衫客心虚的脸:“他怎么一直对着你喊宫来?你难道真是宫来?”
“我死二十多年了,怎会是劳什子宫来?!”黄衫客讪皮讪脸反驳,“这个小人,定是见不得我比他俊,故意挑拨我俩的关系。”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觉得我会信?”
黄衫客哄着她去角落,一脸正色:“你让那个凡人快跑,相里闻昨日弄丢了一个鬼,正憋着一腔怒火没处发呢。”
一听这话,十八娘也着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徐寄春,
假意提醒实则催促:“子安城门快关了。”
徐寄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身形稍稳他朝相里闻与黄衫客拱了拱手
起初十八娘老实跟在相里闻身后却频频回头看向徐寄春渐远的背影。后来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道孤影:“子安等等我!”
相里闻脚步一转似乎要追上去?
黄衫客硬着头皮拦住他为十八娘辩解:“她装人亲娘肯定得关心儿子否则就露馅了!”
相里闻冷冷道:“将那张符纸捡起来。”
原是为了符纸黄衫客听话地拾起符纸交到他手上。
山间薄雾裹住一黑一粉两道身影。
而在山道上徐寄春与十八娘正一步步走向远方那座锦绣城池。
徐寄春:“我们赌赢了。”
十八娘:“何意?”
徐寄春:“刑去身上的那身袍服用的是襄州绫。”
襄州绫为贡品非皇室不得擅。
刑去所着之袍针脚细密极其合身。
不似成衣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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