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禧一路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直到笑声彻底远去,十八娘才怯怯地问道:“明也,你四叔让我们别管……我们还要管吗?”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了。”
卫国公府上下,连同他的祖父都不敢招惹陆延禧。
他一个小辈,岂有胆子去管一个长辈?
徐寄春面露忧色:“万一你四叔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卫国公府的天塌了,尚有祖父顶着,关我们什么事?”陆修晏手臂一伸,揽住徐寄春的肩头往后院走,“回房说。”
他深觉外祖父的话字字在理:亲疏之界,不在血脉,而在德行。亲人若持理守正,自是至亲;亲人若失德作恶,便与外人无异。
外人的家事,他何必多管闲事?
横竖陆延禧闹不出人命,无非卫国公府又得鸡飞狗跳一场罢了。
方一进房,陆修晏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架上那副锃亮的玄色盔甲,神采飞扬:“我爹的战甲!八月,我就要穿着它去凉州大营了。”
此去凉州军营,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他本欲在京多待一年,至少要将四叔四娘安稳送至凤城,才算了无牵挂地动身。
可如今,四娘没了,四叔也不走了。
人人有事可忙,独独他寻不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罢,那便提前去凉州吧。
“呀,我的朋友,日后便是大将军了!”十八娘雀跃地拍起手来,满心与有荣焉,“明也,你可是我头一个将军朋友。”
这话一出,陆修晏顿时羞窘得耳尖泛红,摆手急辩:“不是大将军,我尚只是校尉。”
徐寄春拍了拍陆修晏的肩,语气笃定:“来日方长,我们相信你会成为大将军。”
“幸亏你俩的婚期定在三月,若再晚些,我那份厚礼可就赶不上了。”陆修晏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眉眼带笑地打趣。而后话音稍顿,说起今日打听到的事,“和四娘吵架的人,一个是堂兄,另一个是伯母。”
第一个进门的是许须曼。
她放软身段,温言相劝,只望陆修时能听话些,断了拒婚的念头。
陆修时垂眸看书,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许须曼自觉颜面尽失,抢过书便泄愤似的撕了数页,纸屑纷扬。
第二个进门的是陆修旻。
他笑着进门,口中是为狐朋**
苏六郎开脱的好话。
兄妹二人的争执始于一句“你就是不如三哥”。
陆修旻怒不可遏地将案上典籍尽数扫落掷下几句不堪的辱骂便拂袖离去。
今日陆修晏私下找到陆修时的四位贴身侍女。
仅有一人松口吐出几句零碎言语。
当夜房内的争执声闷闷传来语句模糊难辨。
无人知晓陆修时到底是因哪位至亲的话而彻底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她们只看到两位亲人走后陆修时异常平静。
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又在一炷香后熄了烛火。
自始至终房内悄无声息。
直至卯时中侍女推门而入惊见梁上人影。
那只用以诀别人世的垫脚圆凳静静地立在她的脚边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遗言。
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陆修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从前我以为四娘性子娴静方才从四叔口中得知她会提笔作诗亦会策马挽弓。”
在异乡凤城陆修时曾是一团燃烧的野火真切而热烈地活过。
最后她如一截冷却的灰烬决绝地死在了家乡洛京城。
话音落下一阵低低的悲泣声在房中响起。
徐寄春抬起手轻轻落在陆修晏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试图借着这细微的动作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待陆修晏哭够了抹了把脸一人一鬼才相视一笑挥手与他作别。
徐寄春:“明也你等我回家好好睡一觉再来找你喝个尽心。”
陆修晏将他们送至坊口趁着四下无人小声道:“十八娘托我打听的事我已问着了。四娘自尽前几日守一道长曾入府找过祖父。”
十八娘:“温道长没有同行吗?”
陆修晏摇摇头:“仅守一道长一人与祖父在书房密谈半日。”
“明也谢谢你。”
谢过他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上归途。
半道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偷窃私物的人是温道长……可陆娘子整日在房中看书他如何能避开国公府的守卫
徐寄春:“若偷的人是他放的人不是他呢?”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
卫国公府戒备森严绝非温洵能随意进出、更遑论栽赃布局的私宅。
放眼整个国公府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此事者唯有四人:陆太师、陆延祐、许须曼与陆修旻。
“他们竟能狠心至此?”这四人的名字在心头一闪而过十八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用陆娘子的清誉设局诬陷……”
徐寄春:“我今日之困局与你生前绝境何其相似。”
皆因一名女子被污私德有亏。
皆陷于无人之证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那时陆太师是右相我不过一介郎中。”十八娘轻声自问百思不解“我无权无势他为何设局杀我?”
“查呗总会查清楚的。”
戌时一刻一人一鬼刚行至巷口便撞见徐执玉提着灯笼扶着墙喘气。
灯笼光映着她的脸面色白得厉害。
离家尚有一段路徐寄春见她步履蹒跚忙不迭弯身将她背起大步流星往家赶。
到家细问才知今日有位稳婆失约致使另一户产妇险遭不测。徐执玉为救人辗转奔波了大半日忙得脚不沾地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亥时一刻念及明日要去城外接生徐执玉囫囵用罢膳便早早沉入梦乡。
破阵的要紧事压在心头徐寄春甚至无暇回房歇息片刻
宅中堂屋人声犬吠闹作一团。
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各坐一方为了一局叶子戏吵得不可开交。
独孤抱月嫌清虚道长摸牌出牌的动作太慢;清虚道长则眯起眼质疑独孤抱月明里暗里给钟离观喂牌。
钟离观安坐中间乐得坐收渔利数钱数得不亦乐乎。
得知二弟子的来意清虚道长撂下手中牌顺势把面前那点少得可怜的碎银划拉进袖中。
进了屋反手关紧门。
他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你们瞧见没?这对夫妻合起伙来蒙我一个!”
十八娘双手一摊直言不讳:“道长我认真瞧过了。实在是您出牌太慢才让钟离道长算清了牌路与独孤娘子无关。”
“你这没心肝的女鬼贫道真是白帮你了!”清虚道长愤愤骂了一句挪过身拿起那幅地室图目光垂落若有所思地低声沉吟“画中所绘确实像封魂阵。有志者事竟成?”
观其意平平无奇
拆其字拆无可拆。
徐寄春拖
过椅子,挨着清虚道长坐下。
一灯如豆,照亮案头。
师徒俩俯首案前,专注地翻阅天师派古籍。
十八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在二人身后来回踱步:“相里大人的意思……会不会指的是六个字啊?
“六个字?
师徒二人同时回头,声音叠在一起。
“对,六。脚步应声而止,十八娘抬眸看向清虚道长,“道长,我问您,封魂阵到底该怎么破?
清虚道长如实道来:“此阵依阴阳五行生克之机而设。破阵关键,在于寻得生门所应的那道符纸。移符破位,则阵势自解。
听着简单,实则难于登天。
他指着画中四壁密密麻麻、层叠交织的符纸,叹息道:“画上符纸已如星罗棋布,地室内想必更甚。这阵法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移错一道,阵气反冲,阵中魂魄恐有魂飞魄散之虞。
破阵之法,在于寻生门。
十八娘猜测道:“没准相里大人的话,与生门有关。
“生门怎么找?
“难道是指走六步?
听着一人一鬼一来一往的议论,清虚道长收起地室图,抚须笑言道:“莫急,此阵精妙,容为师再参详几日,必能寻得破局之策。但助你潜入地室的法子,为师已想好了。
“什么法子?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清虚道长自柜中翻出一张请柬,递给徐寄春:“昨日,为师已拜托一位师兄专程离京,务必赶在二月十五之前,将诸位同门请回京城相聚。
二月十五?
十八娘眸光一亮,抚掌恍然顿悟:“二月十五乃玄元节,天师观半数道士皆要入宫行斋醮祭祀之礼。
清虚道长:“待文抱朴入宫,贫道便偕众师兄登门叫阵,将观中余下半数道众引至观门前。子安,你随小观潜行后山,由他引开暗处的守陵人,你趁机潜入地室破阵。
“不行!徐寄春断然拒绝,“这法子太过冒险,会害了师兄。
十八娘用力摇头:“若因我之故,害钟离道长被抓,进而连累所有人,我余生如何能安?此事急不得,需得另想万全之策。
“行罢,贫道尚不知能来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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