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黎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久远到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久远到她连血脉双亲的面容都记不清了。可他们的脖颈逐渐失去生机、瘫软下去的触感,却还残留在掌心里,怎么也抹不掉。
非九洲传言。她既不出身名门,也不是什么邪修之后。
曾有一段时间,关于她是邪修的流言甚嚣尘上,总归,世家百盟都不愿意和她扯上关系。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大抵回过味来了——如果她当真出身邪修,那杀死同是邪修的双亲,岂不是为灵修界除害?
这罪名扣上去便轻了几分。于是流言被悄然改写。
——她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父母慈爱,家境殷实。而她时黎不知感恩,罔顾人伦,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了自己的至亲。
时黎听之发笑。好像他们越无辜、越慈爱,便越能衬出她的恶。多妙的说辞。
事实是,她出生在一个偏远小镇。
父母是屠户,灵力低微,天赋近乎于无,靠替人宰杀低阶灵兽糊口。就这份在旁人眼里贱如草芥的活计,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镇里,已经算是体面了。
至少时黎记得,她小时候没挨过饿,穿的衣服虽然旧,却总是干净的。比同村的孩子好过不少。
她自幼便显露出惊人的天赋。五岁那年,她已经能独自按住一头待宰的灵兽,整个小镇,再也找不出修为比她还要高的孩子。
当时的她,眼里的世界很简单——帮忙宰兽,吃饱饭,一天天长大。
可她的容貌也在一天天变得出众。眉眼精致,漂亮的甚至有些邪气,在这个偏远荒凉的小镇过于尖锐刺目。
比起邻里的羡慕、恭维或嫉妒,她最先发觉的,是父母眼中那日益加深的畏惧与惊恐。不,甚至还要更早些。
这事她到如今也未能知晓缘由。
在姜家预言她会灭世的传闻传遍九州之前,在妙仪所说的言论被奉为天道纶音之前,她的父母仿佛早已知道,她终将犯下十恶不赦之事。
畏她,惧她,避她如蛇蝎。她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厌恶随着自己一日日长大而层层加深。
仿佛她是什么本不该存于世间的东西,窃据了这具躯壳,注定要犯下滔天大罪。
真奇怪,明明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做。明明是他们将自己推进万劫不复之地,到头来,他们竟成了受害者。
想到此,时黎胸中戾气激荡。就这么两个微小如草芥的人,就这么两个早就死在自己手中、尸骨化为齑粉的人,时至今日,还能影响到她的心绪。
时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些许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白霓伏在地上,空气猛地灌进她的喉咙,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金小满还保持着掐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被辛阿难按下暂停键。
辛阿难早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之后就赶紧叫停了。他收起缚骨哨,从台阶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不知所措的惊慌。
他偷偷看了一眼恩主的脸色,心猛地往下一沉,在时黎站起身后,急忙抢上前去,单膝跪地,额头低垂,声音发紧:“属下该死。”
极乐坊坊主本来站在一旁,听见“属下”二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辛无咎的姿态,他的道主此刻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猫,伏在地上,乖顺无比。
坊主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九洲之中,辛无咎会对着什么人自称属下?
除了圣尊,没有旁人。想到此,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膝盖一软,同样迅疾地俯下身去,额头死死贴住冰凉的地面。
整个人如蜉蝣见青天,井蛙观明月,因得遇传说中的人物而微微战栗着。
“别玩了,”时黎的声音冷了些,未曾失态,仿佛只有用这份冷淡来掩饰,才能证明杀父弑母一事对她的影响已趋近于无。
“抓紧把事情处理好。”
辛阿难跪伏在地上,急忙应道:“是。”
脚步声渐远,石门在身后合拢。密室里的灯光明亮,照着一地狼藉。辛阿难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极乐坊坊主自然也不敢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辛阿难才从思量中回过神。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石门,皱起眉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恩主如今的脾气,怎么比之从前好这么多?
本以为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恩主没有生气,没有惩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辛阿难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恩主看到自己尚有潜力,要予以重用,才轻拿轻放?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确实也是,教中多是些不中用的老家伙,也就他还年轻些,还能替恩主分忧。
辛阿难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时黎方才坐过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单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缚蛊哨在另一只手的指尖转着。
他的眼睛转了转,一张昳丽的脸上,笑意还在,眼底却涌上孩子想到恶作剧时的、不加掩饰的兴奋。
缚蛊哨又响,金小满慢慢后退,一步一步,退出白霓身上锁链所能企及的位置。白霓伸手去够,铁链哗啦啦地响,指尖擦过金小满的衣角,只差一寸,可她怎么也够不到。
金小满在白霓面前站定,而后慢慢抬起双手,移到自己的脖颈上,手指触到皮肤后,开始收紧。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青紫。嘴巴因为生理反应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可他的手依旧没有停,还在收紧,收得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皮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白霓还未从方才的濒死体验中回过神,喉咙火烧火燎,又见眼前一幕,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畜生!你们这两个畜生!你们还要怎样!你们不得好死!你们——”
白霓的声音撕裂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咳了一下,血沫溅在嘴角,她不管不顾,继续骂,骂得声嘶力竭,骂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再也不要瞻前顾后了,她再也不要委屈求全了。什么认罪,什么伏法,什么乖乖听话就能换一条活路——全是谎话。
她忽然想通了。想通了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跪着死,是求着死,是死了还被人在茶余饭后当作闲谈。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金烁。
她与金烁本该是情投意合,就因为自己贪生怕死,总妄图别人高抬贵手。于是情投意合便成了一个人贪财,一个人好色。她连死,都死得不清不白。
如果苦苦挣扎的结局是这般,她还不如...还不如一开始就闹到鱼死网破、闹到人尽皆知。
辛阿难歪在椅中,看够了这对母子面上的挣扎,看他们哭,看他们喊,看他们抱在一起又被迫分开,看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希望与绝望。
起初觉得有趣,看着看着便有些乏了。同样的戏码,演一遍是惊喜,演两遍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将目光移到因恩主驾临还没有回过神的坊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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