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正中,不同于被铁链缚在角落里的白霓,金小满被安置在一把木椅上。手脚都没有上绑,可他的小脸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着抗拒。
坊主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枚白色药丸。药丸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乳白,表面泛着一层幽冷的荧光,正是清心丹。
他的心情无以言说的差,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还勉强挂着,却已不复平日的从容。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极乐坊,这座日进斗金的销金窟,连同地下那见不得光的欲海楼,马上就要毁之一旦了。
但是,他却没机会挽救,此刻却只能窝在这间密室里,陪着辛无咎玩这无聊的、过家家式的把戏。可恨他实力不济,在辛无咎面前,一点不满都不敢表露出来。
这股无能无处发泄,便全落在了金小满身上。
坊主一只手按住金小满的肩,力道大要把那单薄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捏着药丸,粗暴地往金小满嘴边怼。
“张嘴。”几乎是凶神恶煞。
金小满猛地偏头,清心丹擦着他的嘴角滑过去,他挣了两下,挣不开坊主铁钳般的手,便不再挣,只是死死地、恶狠狠地瞪着坊主,牙关紧咬,像看一个敌人。
坊主本就不多的耐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他松开按住金小满肩膀的手,抡圆了胳膊,“啪”地一声,一巴掌扇在金小满脸上。金小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还没缓过来,第二巴掌又落下了,打在另一边脸上,把他整个脑袋都扇得晃了晃。白皙的小脸上迅速浮起两道刺目的红痕,嘴角裂开一道小口子,血丝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白霓再也撑不住了。她猛地挣了一下腕上的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将她细瘦的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坊主!坊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挣扎,“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我听话,就会放我儿离开的!你不能……”
除了金小满,没有人理会她。
“我叫你张嘴——”坊主正要硬灌。
“不对,不对。”辛阿难生怕恩主被这粗暴手段坏了兴致,及时出声叫停,“我要的是观赏性,起承转合、高潮落幕,一样不能少。你这般野蛮,与杀猪有什么区别?”
极乐坊坊主退到一边,垂首道:“请道主指点。”
辛阿难站起身,骂了声“蠢物”,从坊主手中接过清心丹,摆摆手让其退后。
他转过身,走到金小满面前,低头打量着金小满。这小孩太矮了,他他不得不弯下腰,甚至屈膝半蹲,才能让自己的视线与他持平。
“小满,”他声音放得极软,又极为惋惜,“本来今天是要放你走的。可你爹你娘不听话,私下搞了不少小动作,我只好食言了。”
今日为了与恩主的一身青色衣裳相配,他特地翻出一件薄荷绿洒金袍穿上。颜色是春水初融时、柳芽将绽未绽之际的一抹绿。
袍面上,匠人花了整整三个月心思,一针一线织就了流云与鹤影。暗纹流转间,衬得他面如春水,色若好女。加之他刻意放低了身段,任谁看都是一副极好相与的模样。
金小满没有被这副假象迷惑。他盯着那张好看的脸,慢慢撑起身子,攒了半口血沫,“呸”地一声,正正吐在辛阿难脸上。
“骗子,”金小满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字咬得极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辛阿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血沫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杀意,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着脸。
在恩主面前被人吐了一脸唾沫,简直可以算得上丢人现世了。辛阿难将脏了的帕子丢弃,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但是,谁让我心善呢?我还愿意给你一次机会,”见金小满后知后觉,本能地瑟缩着后退,辛阿难压着笑容,将清心丹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只要你吃下去,我就放你母亲离开。当然,这药丸是有一点点副作用,但只要你母亲不乱说话,你肯定会没事的。”
金小满静静盯着辛阿难掌中泛着幽冷光芒的药丸,忽然理解了母亲曾经的选择。
尽管眼前这个人满嘴谎言,尽管这个承诺虚无缥缈,可为了母亲,还有什么代价是他不能付出的呢?
更让他心安的是,这代价只需他一个人来承受就行了。于是,他伸出手,从辛阿难掌心拿起清心丹。
白霓不知这些人究竟要折腾什么,但如此大费周章,绝不可能是让小满吃下药丸就善罢甘休。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小满!放下!”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沙哑中带着撕裂般的尖锐,“放下!不要吃!”
话音未落,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吓着小满,硬生生压住喉头的颤意,强撑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小满,小满,你听我说——”
可她还是没能稳住。
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混着嘶哑的哀求:“你看着我,看着娘。那东西不能吃。听娘的话,不要吃……他们要放过我们,早就放了。你从小聪明,你已经知道他是骗子了,就不要...不要再听他的话了……”
辛阿难觉得白霓废话太多了,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白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辛阿难转过身,重新面对金小满,不满催促道:“她可是为你放弃了离开绣湖的机会。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你还要犹豫吗?”
金小满未动,他仰起脸,看着辛阿难。这些人的话没有一句可信,可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没有筹码,也没有退路。但他还是从自己的角度,想出了一个法子。
“我要你发誓,”他开口。
辛阿难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发誓?他这辈子干过的恶事比吃过的饭还多,从没见哪条雷落下来劈过他。
弱者真是可笑,只能寄望于从不显灵的天道。他抬起手,竖起三指向天,姿态随意。
“好,”辛阿难慢悠悠地开口,“我发——”
“不对,”金小满打断他,异常冷静的眼睛死死盯着辛阿难,声音拔高,“我要你以自己母亲的名义发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辛阿难忽然想起亓厌生曾问他信不信命。
他记得自己当时答得随意:“当然不信。若真有什么狗屁命运,我与你早该天诛地灭了。”
亓厌生摇了摇头,否定道:“肤浅,命运可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是无论你如何选择,兜兜转转,终会抵达既定的结局。”
辛阿难只觉得这亓老鬼在不周山待得快疯了,才会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懒得争辩,又着急离开,随口敷衍:“那岂不是更让我肆无忌惮的行事?反正结果都一样。”
这句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启发了亓厌生,他干瘦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恍然。而后亓厌生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有道理,”他喃喃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脑子好使。”
一个人的思想不可能短时间内发生巨变,辛阿难几乎是心安理得的发誓:“——我辛阿难,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若不放你母子二人离开——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金小满盯着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丹药,在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之际,没有丝毫犹豫,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辛阿难退回时黎下首,嘴角咧开,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恩主,我为您准备的好戏就要开始了。”
无声的波纹荡开。金小满的身体猛地绷直,像被无形的线扯动,从椅子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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