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慈站在寒风中凌乱。眼前那扇门哐当一声关紧,将淌挂在长睫上的水珠子震得抖落在地。
风一吹,那冰水穿透亵衣,和皮肤打了个照面。她抬起脚,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靴里嘎吱的水声。湿衣料黏在皮肤上,连带着肚兜也沾湿了。脚底的温暖被湿冷取而代之。
她抬手抹了把脸。招谁惹谁了她?!不招人就不招人,骂两句都行,至于泼水吗?
她撇了撇嘴,甩了甩胳膊上的水珠,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内心煎熬。
深呼吸又走了两步,她站住。
不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转过身,盯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小跑着冲过去,抬起脚,对着门板猛地踹了一脚。
随着哐当一声响,震得她脚底板发麻,尘絮顺着木纹簌簌扑落,像瀑布般垂下陈年灰雾。
踹完她扭头就跑,靴子溅起一路水花。跑过巷口,一拐弯钻进另一条岔路,这才停下来。她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湿衣裳贴着,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靴子实在太重了,跟绑了两块石头似的。她抬起一只脚晃了晃,听见里头的水声,叹了口气。直起身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空空的,没人追出来。
边走边腹诽,什么破武馆,什么神经,冻死她了。
等来到街上,许慈浑身湿哒哒的实在没法见人,便拐进一家成衣店。
店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抖了抖,地上溅了一圈水渍,惹得小伙计多看了两眼。她也顾不上,直往挂衣裳的那排架子跟前冲。
东挑西选,手指从一件件衣裳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件雪山蓝的冬装上,素净得很,料子摸着也厚实软和。她拽下来比了比,十分有百分的满意。
挑好后又转过去,选了件正红色的男装。那红扎眼得很,她想着花池颜穿这色定是好看,那人白,眉眼又生得风流,红袍往身上一披,怕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
拿着两件衣裳到柜台结账,那掌柜的接过去,脸上乐开了花。
“娘子好眼力,这是店里最好的衣裳,这雪山蓝的料子,整个镇上也找不出第二件来。”掌柜的拿布巾包好,抬脸时那笑纹顿时堆起来:“都是压箱底的好货!”
许慈嗯了一声,低头解钱袋子。如今给花池颜买衣裳,她眼皮都不带眨的。那袋碎银往柜台上一搁,叮叮当当响。
掌柜的笑呵呵伸手去接。
这时一小伙计从后头钻出来,见清许慈的脸后惊了一瞬,拉着掌柜的到柜台后头嘀咕了几句。两人声音压得低,许慈一句都听不清,只看见掌柜脸上那笑一点一点僵住。
他伸出去拿银两的手在半空顿住,又缩了回去。掌柜的抬起头,打量她一眼又一眼,末了对着许慈下了逐客令。
“这衣裳,不卖了。小娘子还是去别家吧!”
许慈彻底愣住。
“不卖了?”她指着那两件衣裳,“方才不还说压箱底的好货,这么贵的衣裳可没几个像我这么爽快的了。”
那掌柜的摆摆手往后退,像是怕沾着她似的,不耐道:“不卖了不卖了,小娘子请回吧。”
她转身就往里走,掀开帘子进去了,留下小伙计站在柜台后头,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什么玩意儿说不卖就不卖了?
许慈盯着柜台上那两件衣裳,雪山蓝的那件看着就招人喜欢。
“为什么?可是嫌钱给少了?”她摸着那料子,“我可以加钱。”
话音还没落地,帘子唰地掀开,掌柜的提着把扫帚冲出来。
“加钱?”他举着扫帚朝她挥了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这店不做你生意,快走快走!”
许慈往后退了一步,那扫帚擦着她的衣角扫过去:“你别……”
“走不走?”掌柜的又举起扫帚,这回直接往她身上招呼。“不走我报官了!”
许慈被他赶得往门口踉跄,边退边扭头往回看,那蓝袖红襟还搁在柜台上,离她越来越远。掌柜的一扫帚扫过来,她彻底被赶出门外。身后的木门又哐当一声关上。
带着一身的水,许慈又跑了几家店。不出意外,都将她赶了出来,最后一家她连话都没说上,小伙计就迎上来挡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今日不做生意。她想硬着头皮往里闯,那店家抄起门闩就横在胸前,瞪着眼看她。
她只好退出来,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日头已有些高了,街上熙熙攘攘从她身边经过,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她浑身湿透的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满满当当的钱袋子,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什么意思?她的征信被拉黑了?
有钱都花不出去。整个镇子都给她上了黑名单?
许慈呆愣地站在原地。寒风拂身,湿衣紧紧贴在皮肉上,透心凉。整个人能拧出二两冰碴子。
一路上不知怎么回去的。
早晨那太阳才露了小半个脸,像是出来点了个卯,瞧见底下没什么油水可捞,转个身又缩回云层后头去。天色沉沉,灰蒙压下,衬得道旁的枯草更加了无生气。
这天气,真不是个出勤的好日子。
靴子倒是在系统里换了双新的。许慈低头看了看脚上,干爽的感觉实在美妙。换下来的那双湿靴子提在手里,沉甸甸往下掉,羊绒吸饱了水,拎着像提了两只死鸭子。她一晃一晃地走,靴子也跟着一路晃,水珠子一路滴回村口。
快到村头那口井边时,听见一阵笑闹声。
那口老井边上,围着一群小丫头小子,叽叽喳喳的。两根粗麻绳首尾接牢,左右各站个小丫头,胳膊一扬一落,甩得麻绳呼呼生风。当中梳双丫髻的小女娃蓄备待发,踮脚往里一钻,跟着绳点蹦跳。
“——二——三——四——”
边上的男娃们扯着嗓子喊数,一声高过一声。那跳绳子的小姑娘辫子甩得飞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偶尔踩错绳也不羞不恼,弯着眼笑倒在一旁,立马有另位小小的身影扑上前接档。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挪不动步了。
小时候她也是这么跳的。那时候天也这样灰蒙蒙的,但好像从来不觉得冷。放学回家把书包往门口一扔,抄起绳子就往小孩堆里跑,玩到喊吃饭才肯停。
没有勾心斗角的职场,罪大恶极的客户。没有那些翻不完的卷宗,喝不完的咖啡。也没有笑脸相迎转头就能往你背后捅刀子的同事。
风又吹过来,湿冷再度侵体,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正瞧着,一个小丫头抬起头来,恰好对上她的眼。那丫头手里还攥着绳子,原地愣住,嘴一张,发出一声惊叫。
“啊——!”
绳子落在地上,那丫头转身就跑。旁边几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色刷地变了,也是掉头就跑。跳绳的绳子绊了腿,推搡的摔了跤,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撒丫子往巷子里跑,头也不敢回。
“快跑快跑!”
“是她!”
“娘——!”
哭喊声声回荡。绳子被甩落在地,拧成几条长圈。井边的枯叶被方才那群小脚丫踩得乱糟糟的,碎碎地铺了一片。风又吹过来,卷起两片叶子,在井台上抚了一下,又缓缓飘落。
方才还闹着笑着吵闹的那口井边,如今空空也也,只剩那口老井张着黑洞洞的嘴。村头里那些门,也一扇接一扇,哐当哐当的关上。
许慈眨了眨眼。方才那群孩子消散在四处,那些嬉笑吵闹,像是谁拿手,全抹干净了。可那根绳子还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根绳子,绳子上已沾满了灰。风一吹,绳子轻轻动了动。
等许慈后知后觉回过神来,那口老井旁早已没有人影了。
“……”
不是,她到底招谁惹谁了?个个跟躲鬼一样躲着她。
许慈恹恹垂眸,目光懒懒散散落回自己身上。湿衣料贴覆在肩头脊背,发丝黏腻成一缕缕。手里还提着两只滴水的靴子。这副模样,倒确实有几分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风姿。
她往前挪了两步,蹲下身拾起那截绳子,往胳膊上一搭就往回走。也不晓得是哪家孩儿遗落的,等日后撞见了再还回去便是。
待走到院门口,她探头往里瞧了瞧。见四下无人,她蹑手蹑脚推开门,踮着脚尖往浴间的方向溜,腋下夹着绳子,手里提着靴子,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才刚走到半途,身后就飘来一道声音。
“去哪了?”
许慈脚下一僵。她没敢回头,也压根不用回头。那嗓音听着温柔无比,可底下藏着的阴冷,隔着两三步就凉得她头皮发麻。
她眼一闭,心瞬间沉底。完了。这位主今日竟在家守株待兔,她这一身湿漉狼狈,凄凄惨惨,想含糊过关,简直是痴人说梦,自投罗网。
许慈慢吞吞地旋过身,掩去眼底的慌乱,只留一声不尴不尬的问候:“早上好啊。”
“早?”花池颜嘴角扬起,可那笑只浮在嘴角,半点没到眼里。“夫人不妨看看这日头,爬到何处了。”
许慈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日头高悬中天。她讪讪收回目光,不敢接话。
花池颜走过来,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扫到滴水的衣裳,再落到手里那两只沉甸甸的靴子上。他一声不吭地伸手接过靴子,又拿过她腋下夹着的那根麻绳,往地上一扔。
“走。”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浴间走。
“我自己来就行……”许慈话没说完,就被他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浴间里热气蒸腾,木桶里水温正好。花池颜把她按在桶边坐下,伸手解她衣带。许慈往后缩动,却被他一把捞回来。
“别动。”
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解开盘扣,剥掉外头那层湿衣裳。许慈坐在那儿,由着他摆弄,眼睛不知往哪放,只好盯着他垂下来的长睫看。
待水漫上来,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花池颜挽起袖子,拿着布巾往她肩上撩水。
“夫人。”他语气如常,“今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一一说清。”
许慈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逼问得支支吾吾。含糊敷衍了句就闭嘴了。花池颜手上擦拭不停,抬起眼瞧向她,那神情,属实谈不上多温柔。
许慈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到了嘴边的话打了几个转,还是老老实实往外倒。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花池颜沉默着,手中的布巾顺着她的肩膀缓缓搓动。水汽氤氲,遮了他的眉眼,辨不清表情。
许慈说完,偷眼瞧他。
正对上花池颜抬眸,眼神古井无波,看得她心头直跳跳,以为这位爷又要上蹿下跳,骂那些人瞎了眼,或者扭头就要出门找谁算账。
料想中的一切,竟都离奇的没有发生。许慈只见他放下布巾,伸手捧起她的脸。
“别往外头去了。”
许慈怔住。
花池颜拇指在她脸颊上蹭着,擦掉一滴水珠。他看着她,那眼神比方才软了些,可说出的话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往后撑家糊口的担子,全交给我就好。”
许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你?”她趴在浴桶边,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抚上花池颜白净的脸,指尖在他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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