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邈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外壁，正不知如何应对时。
一旁的吏部尚书宁泰也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请奏：“臣附议，靖王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请皇上按例赏赐，方不负忠臣之心啊！”
身侧的宸妃微微欠了欠身，轻声开口，声音温婉清亮，刚好足以让全场听见：“臣妾倒觉得，靖王殿下刚刚长途跋涉，自北境风尘仆仆归来，一路风霜辛苦。”
众人一愣，目光转而落在她身上。谁也没料到，一位妃嫔会在此刻插话议论封赏之事。
宸妃神色从容，垂着眼，语气平缓，似乎未偏向任何一方：“如今刚入京城，人心未定，殿下一路征战劳顿，最该先静养休憩。封赏一事，倒不必急于一时。待靖王在京安顿妥当，陛下再从容论功，方才显得陛下体恤功臣。”
这话说得极漂亮。表面全是体谅靖王辛苦，站在帝王仁君的角度，劝暂缓封赏；可内里，却轻轻按下了封赏的势头。
靖王抬眼，视线直直落在宸妃脸上，眉梢微挑。
他本已经备好说辞，顺势向帝王索要更多赏赐，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句。
他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缓缓开口，语气听来谦逊：“宸妃娘娘体恤臣，臣愧不敢当。为国征战本是本分，封赏之事，臣万不敢受，全凭皇上安排。”
可他的指尖，却悄悄捏紧了杯盏。
萧渺侧过头看了一眼宸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转瞬恢复帝王的威严，顺势接过话头：“宸妃所言有理。靖王远途归来，确该先休养。封赏之事，容后再议。”
靖王浅浅躬身，依礼应下：“臣谨遵陛下旨意。”只是抬起身时，那道目光，又淡淡扫过宸妃，带着几分探究。
之前只听闻这宸妃宠冠后宫，之前宫宴上也见过几次的，看起来并不起眼，方才这一句，倒是出乎意料。
皇后坐在皇上身侧，将一切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皇叔，朕敬你一杯，感谢你为我大黎做出的贡献。”萧邈缓缓举杯，望向靖王的方向。
靖王忙起身，身子微弓：“臣为大黎万死不辞，只是做了为人臣子应该做之事，臣干了。”
钱珺看着靖王恭敬的样子，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看来刚刚堵他的嘴还是起了一点作用嘛。
夜色渐沉，丝竹渐歇。萧邈见时辰已至，抬手吩咐散宴。“今夜就到这里吧。靖王久战归来，应尽早回府安歇。”
众人起身叩拜告退。
亭中宾客散尽，萧邈看向身侧钱珺，低声开口：“随朕回殿。”
太平殿内
殿内烛火融融，萧邈与钱珺围坐在案前。
“情况还是颇为棘手，今晚的宴会上已有人为他请封，至少说明他在边关的这些年，还是和朝廷的人有私交。”
“是的，今日多谢你出言阻止。”
“应该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至少他面上还算恭敬，容我再观察他一段时间。“
第二日早朝，各部事务依次奏毕。
礼部侍郎周懋缓步出列，躬身启奏。
“启奏陛下。时序入春，万物生发，依旧例当行春猎。一来可检阅禁军骑射操练，二来也是宗室与群臣同沐春光，彰显太平。如今靖王大胜自北疆归来，恰逢其会，若能一同随驾，更是美事一桩。”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周侍郎所言极是！”
“靖王久镇边关，正好趁春猎，君臣同游，更显叔侄之情。”
萧邈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余光瞥向队内静立的靖王，从容开口：“既循旧制，便准奏。择七日后，前往皇家猎场春猎。”
“臣遵旨。”众臣齐齐应和。
定下春猎的日子一晃便过去了两日日，距离行猎尚有四日。
御苑西侧的校场，平日里少有人来，青草郁郁葱葱，开阔安静。因宸妃本来是会骑马的，钱珺怕春猎那日露馅，特意请求萧邈，来此处教自己骑马。
他是会骑马的，中产家庭出身的他，10岁便开始上马术课。
宫人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青骢马。钱珺踩着马镫，费力翻身上马，坐得僵硬，双手紧紧攥住缰绳，身子绷得笔直。
萧邈立在马侧，声音放得平和，一点点教她控缰、调整坐姿。
“腰不要僵，重心放稳，双脚踩实马镫。缰绳不必攥得那样紧，太过用力，马反倒容易焦躁。”
他站在马头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小臂，帮她调整姿势。指尖只是短暂擦过衣袖，薄薄衣料下，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钱珺身子微顿，下意识屏住呼吸，很快又稳住心神。
她试着轻轻拉动缰绳，让马儿缓步慢行。萧邈在一旁拉住缰绳，一开始还算平稳，可一阵春风掠过，旁边树丛惊起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马身。
青骢马受了惊，猛地顿足，接着抬蹄向前一窜。
钱珺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后倾斜，重心瞬间悬空，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落。
“小心！”
萧邈脚步极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他掌心扣在她腰侧，牢牢将人托住，借着这股力道，稳住晃动的马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交叠。
钱珺整个人悬在马背边缘，后背靠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时间仿佛静了一瞬。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耳尖悄悄泛热。萧邈也察觉到这近距离的局促，手臂微微一僵，没有立刻松开，等马儿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
“方才是马受惊了。”他声音略低，刻意维持平静，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初学骑马，不可离马腹太远。”
钱珺坐回马鞍上，指尖轻轻攥紧缰绳，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的慌乱，低声应答：“多谢……陛下。”
风穿过校场的草木，沙沙作响。方才那一瞬贴近的触感，落在两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
方才那一次伸手相救，悄然在二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涟漪。
萧邈看着马背上的她，缓声道：“若是害怕，今日便到此为止。”
“我不怕！”钱珺轻轻摇头，“春猎在即，我想再多试一会儿。”
萧邈便守在马侧，继续陪她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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