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里没有答应劫匪的要求,并不是因为她多么看重自己的荣誉——当然,她不愿意卑躬屈膝,但和疯子交易时,倒也不必那么执着——而是因为经过刚才简短的交谈,她对面前的年轻人已经有了更深的理解。在那张苍白而病态的面孔上,杨体会到一股鲜明的恶意。
如果杨真的满足他的要求,跪下来请求宽恕,或许这个年轻人会志得意满地说“现在轮到你体会幻想落空的感觉了!”然后按下按钮,把所有人都一起带进地狱吧。
所以,与其一味迁就这个精神失常的挟持者,考虑如何利用他的愿望来拖延时间,才是最佳的策略。
另一个纳入考虑的因素则是,由于正处于与挟持者相对的角度,在越过宽广的庭院、修建成精致造型的树篱上,杨看到了用于特种部队指挥的小型旗帜。不知道首都防卫部门是如何在袭击开始的几乎同时就赶来救援,或许此刻整个建筑外部都已经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了。
再拖延几分钟,援兵应该就能进入多种远程武器的射程。杨可以借着表示投降的机会和劫匪讨价还价,用迟疑的动作引诱男爵看向别的方向,或者哄骗他放松手里的控制器。帝国精心训练的突击队员当然不会错过任何有利的时机,只要抓住一个破绽,事情就可以顺利解决了。
可能会被临终的病人称做骗子吧。但“银河中的魔术师”平时在战场上干的,也大都是这种行当嘛!
总之,已经在脑子里大致画好了路线图的杨万万没想到,这个脱困计划最大的阻碍,居然会是身为袭击目标的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
***
“你敢?”莱因哈特又说了一遍。
有一会儿,杨怀疑,这是皇帝看出了她的计划,在和她一起上演拖延时间的双簧。如果她脸上露出了迷茫,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陛下?”
“你没有一点自尊心吗?”皇帝居然斥责起她来,脸上的怒气看起来非常逼真。一行人原本还没有在庭中坐下,杨偷懒地把体重半靠在身后的石桌上。在这近距离的指责下,她像被长官质问的侍从兵一样本能地挺直了脊背。“稍做恐吓就会向敌人下跪求饶。你们旧同盟的武人精神,就只有如此吗?”
“啊,您批评得也对。然而……”
“真是无可救药!”皇帝厉声说道,然后他猛然转向男爵,又对他们的劫匪呵斥起来。
“还有你!声称要控制宇宙的人,你觉得靠这种低贱手段获得的也算是胜利?你也配吗?”
“……”
杨完全地词穷了。一时间,她只能和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而对面的的劫匪遭受了这一通居高临下的训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尊贵的皇帝陛下?”他咬牙切齿地说,威胁似地晃动着手里的控制器,“您是不是忘了现在谁才是掌控局面的人?一旦我按下这个按钮,你就会和你的胜利一起,变成银河里的灰尘了!”
“那你按吧。”皇帝轻蔑地说。
“你——”
“等等!”杨喊道,“这家伙——皇帝无权代表我的个人意见,我已经同意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这场景确实生死攸关,她简直要发出绝望的笑声。杨用最快的速度迈步向男爵走去,金发的皇帝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把她拽倒。
“莱因哈特!”杨一头撞在年轻人胸口,忍不住对他喊了起来,“你疯了吗?”
皇帝冷然无语,看起来像个桀骜的少年。杨盯着他的面孔,一时难以置信他和加冕仪式上那个闪耀历史光辉的皇帝是同一个人。甚至连绑匪也从这闹剧里得到了乐趣,男爵从瘦弱的胸腔里发出尖刻的笑声。
“看来杨元帅不同意您定义的胜利。陛下。她自己答应了向我下跪啊。”
“你有本事就来拿吧。”皇帝简洁地说,“她哪也去不了。”
确实如此,尽管只用了一只手的力量,杨却被年轻的君主钳制得动弹不得。两军统帅之间的体能差距真是令人绝望。她怀疑自己小臂上明天会出现淤青——这是说,如果她那么走运,还能活到明天的话。
***
事已至此,大概已经违反了所有和恐怖分子谈判时应当遵循的原则。杨完全想不出后续该如何展开。她紧张的双眼在皇帝、挟持者和身后面露惊恐之色的护卫队中移动。此刻,就算那些从四面八方包抄的宪兵队赶到,多半也不知从哪里下手——这时候,最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疯子癫狂的头脑居然真的接受了皇帝的挑衅,邱梅尔男爵用虚弱的手指操纵起轮椅,向两人驶来。
仿佛非理性的情感正在匪徒和被挟持者之间互相传播,双方都完全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和自身的优劣要素。瘦弱的男爵移动到前同盟元帅身前,唇边带着一个得意的微笑,好像要伸手去获取自己应该得到的奖励。而皇帝把杨推到一边,以迅捷而利落的姿势,一拳打在靠近的敌人脸上。
有一刻,在场其他所有人的心跳都几乎为之停止——但引爆开关只是从哀叫着跌倒的男爵手中弹开,平淡无奇地掉落到石板上。皇帝的亲卫队长立即飞扑向挟持者,连轮椅一起扳倒然后骑在他的身上,动作之快连真正的猫也要自叹弗如*。而已经从草地里现身的宪兵队长同时急奔向前,把那个危险的控制器攥到了手心。
庭院中一团混乱,各种通知、命令和呼喝声不绝。希尔德急奔上前,跪在委顿于地的男爵身边。
“海因里希……真傻呀……”
她饱含着各种情感的泪水落在了表弟苍白的脸上,怀中的凶犯却没有听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句子。
“只是那样的掌控感,也不能分享给我吗?就算是一秒钟也好……”
仿佛生命之火全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被燃尽,失望的病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于是,没有动用宪兵队为营救皇帝派遣的精锐部队,也没有用上银河魔术师精心考虑的策略。在通告发出后震惊全国的邱梅尔事件,就以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潦草地结束了。
***
由于未能预见到的行刺,整个邱梅尔宅邸都陷入大型搜查,护卫皇帝的车队和进行路线也需要彻底的改装调整。在宪兵队与亲卫队交接的十五分钟里,杨和皇帝一起,站在离事发地点最远的豪华厅堂一侧,等待下一步计划。
表面上看,两个人都神色平静。但那沉默中的气氛之紧张,让房间外重重包围的护卫队都不敢上前。
“你在生气。”皇帝说。
杨没有回答。事实上,生气在这里还算是保守的词汇,因为某些难以解释的微妙因素,她罕见地感到怒不可遏。
“朕、我……”年轻人选择了更友好的自称。
“您不必解释。”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战斗的原因。陛下行至如今,追求的正是不必向厌恶的人低头的力量。我可以理解。”
年轻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然后转到一边去看烧制得非常复杂的琉璃花窗。
“也十分担忧。”杨忍不住说了出来,“您今天的表现荒诞可笑。”
年轻人又猛然转过头来,一丝恼怒的红晕蹿上了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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