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里并不害怕强权与暴力。在她不算长但跌宕起伏的人生中,已经对这两者导致的种种恶行了如指掌。而她也拥有足够的冷静阅历,能在自己成为权威制裁的对象时泰然处之。
但她确实畏惧它们的阴影,害怕那令人迷醉的掌控感诱发的凶暴,从一个她已经熟识了、并私心里有些喜爱的年轻人身上窜出来伤人。而这,才是她在新银河帝国皇帝的书房里惴惴不安的原因。
会有一直纯洁的人存在吗?
杨也会这么怀疑。当她对部下轻描淡写地说,“罗严克拉姆公爵具有强烈的道德洁癖”时。她没有说这会持续多久。实际上,杨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抱有相当悲观的看法。历史已经不断反复证明,随着权力的阴影浸染进君王的心灵,那剔透如水晶的形象就会变质。他所有的勤勉、朝气与热情,都会逐渐腐化为暮色。这也是无论莱因哈特皇帝多么光辉夺目,杨始终无法从内心认可他和他的帝国的原因。
当然,如同杨已经亲身体验过的一样。制度也会腐化,也需要寻找缓解侵蚀的妙方。只不过,在人类历史上,针对制度的防腐措施是有各式各样的先例的。可如果要防范的是一个拥有莫测心灵的人类,路径就更加艰难而玄妙了。
此刻,在这众神的宠儿、银河帝国皇帝的内心深处,维持他始终完美运转、阻止他腐化的东西是什么?当那华美的外壳被击碎,人性的黑暗浪涛涌出时,首当其冲被吞噬的,恐怕就是皇帝最大的对手、始终没有屈服的敌将。从踏上前往帝国的战舰时起,杨文里便开始思考,自己会在何时目睹这一传奇的终幕。
———然而,以这种形式,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
这一天,和皇帝一起拜访邱梅尔宅邸的有十九名随行人员,其中包括身为皇帝首席秘书官的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皇帝首席副官修特莱中将、次席副官流肯上尉,皇帝亲卫队长奇斯里准将,四名侍从,十名亲卫队员,还有身着勉强符合宫廷要求的休闲常服,严肃程度却远未达标的杨文里。
尽管杨表达了对社交场合的抗拒态度,但皇帝对她“假装随从混在队伍末尾”的想法也做了强烈的驳斥。因此进入这座传家二十代的贵族宅邸时,前同盟元帅不得不和难抑激动之情的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进行了一番关于“蓬荜生辉”的简短对话。现在想来,真是双重的错误决策。
“若是在同盟的咖啡馆也就算了。”如果她的老部下们听说这个想法,或许会如是评论道,“想要在皇帝卫队里被看作侍从等级的角色,我方司令官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吧?”
无论如何,当这位病弱到必须靠轮椅代步的男爵,忽然对站在庭院里的皇帝一行声称脚下的空间里塞满了易燃化合物,并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时,前面这些插曲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刚刚诞生的罗严克拉姆王朝很可能就此夭折,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政治阴谋,仅仅出自一个免疫缺陷病人临死前想要控制宇宙的谵妄。成百上千万战士的流血、多少天才的斗争,其成果居然能以这种方式瞬间湮没,历史的玩笑有时候未免太恶毒了一些。
即使罗严克拉姆皇帝有所感慨,他也没有说出来让敌人听见。莱因哈特听完挟持者颤抖得仿佛要随时中断的自白,用一如既往的优雅方式点了点金发的头颅,平静地说道:“如果今天在这里被你所害,那说明朕的命数也不过如此。不过,无论是为了扬名还是表达怨愤,在这里杀死朕一个人应该都足够了。让其他人离开这里吧。”
“陛下——”同行的卫队和侍从们无不发出惊恐和拒绝的劝阻声音。
杨转过头,和皇帝苍冰般的双眼对视了一瞬。这让她脑中再次闪过了一丝早些时候有过的,不合时宜的微妙情绪。
虚弱的挟持者没有回应这项提案。不仅如此,好像堪破了什么秘密一般,他呛咳着狞笑起来。
“我听说,罗严克拉姆皇帝是穿过血海般的宇宙而建立了如今的功勋。为了维持你的荣光,每隔一秒钟就要泼洒成吨的活人的鲜血。这样的皇帝陛下,死到临头之际,也会有心情考虑其他人的生命吗?”
“还是说,我这小小的庭院里,确实还有一位能让陛下产生顾忌的对象——我说的对吧,杨文里阁下?”
***
基于当下复杂的局势,杨在帝国的待遇基本全部来自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假使皇帝在这里死去,就算袭击者单独把杨放走,她的下场也相当凶险。想到这里,前同盟元帅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对男爵说道:“如果不是你们这位陛下,我正待在一万五千光年以外的自家客厅里睡午觉呢。他感到过意不去,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即使事态紧急,在场的皇帝侍从们不由对这番言论露出古怪的神色。皇帝本人抿起唇角,几乎像是自嘲。而邱梅尔男爵的嘴唇扭曲,脸上爆发出一股热切的红晕。
“正是如此!杨元帅,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他尖声喊道,“当我在门口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我的激动无与伦比……是奥丁大神回应了我的愿望,我要在临死前掌握所有没人能掌握的东西——宇宙里的两颗恒星,创造历史的天才,亿万人类命运的支配者——你们都不得不乖乖站在我的面前,因为轻视我的意志,而追悔莫及了!”
“支配什么的,听起来与我无关。”杨回答说,“后悔嘛,倒确实如此。”
“你说什么?”
“早知道您有这样的安排,三月份起我就全舰队逃跑。非要损失宝贵的睡眠去和皇帝陛下作战,真是得不偿失了。”
杨文里在此前几个月的对战中,都殚精竭虑、以击倒莱因哈特本人为目标。如果知道帝国竟会因为一场观光活动而自动瓦解,此前的辛苦便显得荒诞。这平淡句子里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在场的人中恐怕只有首席秘书官小姐和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可以体会——还不会认同。因此从小足不出户、靠高昂的医疗照顾维生的年轻男爵,只采拾到了“想要逃跑”和“后悔”的部分。
“很好!很好!”这病人喃喃说,以一种危险的方式摆弄着手里足以焚毁一切的按钮,因投鼠忌器而动弹不得的侍卫们都紧张地望着他——此人的身体疾病似乎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渗入到他的头脑中了。
“痛苦、悔恨、请求宽恕……再对我说一些——再对我说一些这样的事吧!”
“好啊。”杨从善如流地回答,调整一下重心,靠在身后的石桌上,“你想知道什么呢?”
***
如果此刻被引爆物挟持的,只有罗严克拉姆皇帝一人,那他和劫匪中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交流——即使命运攸关,他也不屑于向厌恶的人低头,更别提顺着对方说话了。偏偏前同盟元帅是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人物。她不介意为争取救援而拖延点时间,甚至对于眼前绑匪的心理,还有点学者式的好奇心。
面对这样慷慨的待遇,十九岁的匪徒简直头晕目眩了。他缺乏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秒钟,好像一名小学生站在星象图面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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