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走廊比平时吵得多。
千景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刚交上去、又被退回来修改的班级材料。路过教职员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提到“理事长”和“篮球部”,脚步慢了一下。
“……总之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正式比赛,那几个孩子必须全员上场。”
“可是白金老师之前不是说要轮换——”
“白金老师现在不在了。理事长说,帝光的招牌就是他们。”
门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千景没再听清,抱着材料继续往前走。
回到教室门口,几个男生堵在那里聊天,都是篮球部的。
“所以昨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紫原一开始四比零?”
“是真的,我就在旁边。后面才吓人好吗,我都没见过部长那个样子。”
“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吧,只要赢就行。青峰不也早就不用来练了?”
千景停住了。
那几个人没注意到她,还在争昨天那场一对一到底算不算紫原差一点赢。千景站了几秒,转身进了教室,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径直走到黑子的座位旁边。
“黑子。”
黑子抬起头,“久世同学。”
“青峰不用来训练,是怎么回事?”
黑子的表情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久世同学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概两个星期前,那天下雨。青峰君训练到一半跑出去,坐在河堤上。新教练追过去,对他说,以后只要正式比赛上场、能赢,平时的训练来不来都可以。”
“然后他就答应了?”
“是的。我也追过去了,但是他没有回来。”
两个星期前。
千景想起那段时间,青峰每天“路过”学生会,靠在楼下的墙边等她,跟她说黄濑又干了什么蠢事,在自动贩卖机前替她拧开瓶盖。她一直以为他只是终于肯好好跟她说话了。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不用再去任何地方了。
“那个教练怎么回事?”千景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点,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冲,“他是大人吧?青峰本来就已经不想打球了,他不去拉一把,反而告诉他可以不用来?这算什么,放弃吗?”
黑子没有说话。
话说出口,千景自己却先顿了一下。
拉一把。
她忽然想起暑假最后那场电影。保罗的父亲也是大人,是牧师,是最爱他的人,到最后也没能碰到他的手。手冢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是不是不管换成谁,都拉不回来?
可是白金教练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青峰也会逃训,也会说没意思,可他至少还会回去,还会被骂,还会被留下来加练。全中决赛那天,他也还站在场上。
怎么换了一个人,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是那个教练太没用?是白金监督偏偏在这个时候倒下?是青峰自己不想回去?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人告诉他“可以不用来”?
千景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很生气,却连该冲谁生气都分不清。
“还有理事长。”她听见自己继续说下去,像是急着要找到一个可以怪的人,“我刚才听见老师说,上面要求你们几个正式比赛必须全员上场,因为你们是帝光的招牌。所以呢?只要你们能上场、能赢,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黑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紫原君对青峰君可以不训练这件事有意见。他说,如果青峰君可以不来,他也不想来。”
千景深吸了一口气,“赤司呢?赤司也同意吗?”
她太了解赤司了。赤司是部长,他最看重的就是篮球部的秩序。就算教练糊涂,就算理事长只想要招牌,至少赤司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赤司君一开始没有同意。”黑子说,“所以紫原君提出和他一对一。如果紫原君赢了,就允许他也不参加训练。”
“然后紫原四比零,可是最后赤司赢了。”千景说,“那紫原不就要回去训练了?”
黑子没有回答。
千景看着他。黑子平时话少,但从来都很直接,能让他连着两次说不出话,本身就很奇怪。
“黑子?”
“赤司君变了。”
千景愣住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黑子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神情却比刚才沉了很多,“我刚进一军的时候,其实已经想过放弃篮球。是赤司君最先告诉我,也许我还有另一种打篮球的方法。所以我一直很感谢他,也很尊敬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但是昨天,有一瞬间,我觉得站在那里的人很陌生。”
“……他说了什么?”
“比赛结束以后,他说,以后紫原君也可以不参加训练。黄濑君、绿间君,还有我,只要正式比赛能赢,平时的训练可以自己决定。”
千景张了张嘴。
“我去找他。”黑子继续说,“我说我不赞成。他说,只要能够胜利,就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有裂痕的盘子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了。但只要还能用,维持现状就够了。”黑子抬起眼,“他让我放弃青峰君。”
千景说不出话了。她忽然想起灰崎。灰崎退部的时候,赤司说的是,他的作用已经完成了。更早以前,赤司在棋盘上拿掉一枚棋子,也是这样说的。
灰崎没用了,所以被拿走。青峰还能用,所以留着。原来从一开始,标准就只有一个。
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回到座位。千景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黑子的桌沿上收回来。
“久世同学要去找赤司君吗?”
“……放学以后。”
她正准备回自己的位置,黑子又叫住了她:“久世同学。”
“怎么了?”
黑子沉默了一瞬,“赤司君那天还说了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千景看着他,“什么话?”
黑子没有回答,只是说:“如果你见到赤司君以后,觉得他没有变化,可以告诉我吗?”
千景怔住了。
刚才黑子讲一对一,讲训练,讲他觉得赤司很陌生,她都只顾着生气。直到这一句,她才意识到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黑子不是想让她去证明赤司变了。恰恰相反,他好像更希望她回来告诉他:是你想多了。
千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点头:“好。”
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有再听进去一个字。
放学以后,千景没有直接回家。她给司机发了消息,让他晚一点来,自己去了学生会。赤司今天没说会过来,但篮球部的事情结束以后,他大概率还是会来一趟。千景也没有给他发消息,只把原本准备明天再做的事情拿出来,坐在位置上慢慢处理。
上一次她这样等赤司,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今天不会。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操场上的声音也渐渐散了。快到六点的时候,走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赤司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变。制服还是一贯整齐,神情也很平静。他刚结束篮球部的事,连领口都是平整的。
“千景。”
千景原本准备好的话,停在了嘴边:“……你刚才叫我什么?”
“千景。”他又叫了一次,把门在身后关上,“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好。”
他们认识得比帝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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