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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青玉案(一)

小说:

永安十一年

作者:

江辛珞

分类:

古典言情

这场雪又下了一天一夜。

京城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石板路上堆了厚厚一层雪,不时有孩童抱着街边的树干摇晃,枝干倾斜,也坠下片片雪。

年节的余温犹在,桃符红灯笼却已被取下来。人们从城东回到家中,纷纷在楼前屋外挂上白幔。

年长的坐在门槛前,看着雪地里埋没的纸钱,痛哭出声,江家无后了,那个历代守卫盛朝安宁的江家,刚送走了最后的血脉。

外族势盛,盛朝无将。谁能想到以武起家的盛朝,如今沦落到如此境地,还要靠姻亲之名,靠交纳岁币才换安生。

习武的青年丢了手中长剑,也坐下来,他突然有些茫然,文拜谢公,武尚江氏,是他从小便听过的话。他也想像江家儿郎一般提枪上战场,赴边关迢迢,换盛世昭昭。

但他十三岁的时候,谢家没了。今年他二十了,刚刚通过了考核,原以为年后就能随队北上,可是他的榜样在年关时死了,北玄军中已经没有大将了。

芳龄的少女也坐了下来,嚎啕大哭。冬至时,父亲答应要让她和小将军见上一面,江家祖训忠君重情,除却江家,哪个男人府宅里不是妻妾成群。

可是她才见了少年一面,他便是一把火,烧过冰雪,只余下灰烬。若世间多一些这样的火,那该多好,她的朋友是不是也不会因为绝子投井。

近些年朝中主战的官员将领要么致仕,要么阵亡,要么倒戈,余下的大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纵然今昔和亲,但折了边关两员大将,也不知戎狄会不会又南下。

永安十一年的这场雪下得很大,下得人心不安,下得天地缟素一片。

宁王回到王府时,书房内室的旋钮被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地面的污渍、石椅上的铁链,通通被冷月打扫干净,连烛台都换了新,就好像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盛景行将信小心放于匣中,揉了揉眉心,兄长这么喜欢送礼,那他送的这份大礼,也该收到了。

-

东宫,夜深人静的时候。

一声非人的、压抑的嘶吼从太子寝殿深处传出,旋即被厚重的殿门吞没。值夜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动。

翌日清晨,一具覆着白布的尸首被宫人悄悄抬出侧门。

“蠢材!”

皇后殿中,一方琉璃盏被砸碎在宫女身前,她颤抖的双手贴在地面,被碎片划破了手指,也不敢抬头。

宫人们立刻跪倒一片,匍匐在地,无人敢回应。

皇后纤手攥得发白,玉镯敲出脆响,震得裂了口子。她闭上眼,脸上最后一丝母亲的温度也褪去。

与将军灵柩一同归来的,还有半封藏在里衣中的血书,不知何人流转而出,亦不知何人留下了另外半封。

她竟不知自己这个儿子本事大到如此。

人蠢,还能救。不听话,也还能救。撺掇主和派的老东西勾结戎狄诱杀主战将领。

那便只剩死路一条了。

她一拳又一拳的砸在扶手上,指尖深深掐紧肉中,直掐出血来。

七年前,她用这个最狠毒的罪名,铲除了威胁。而今日,她自己的儿子,她不惜一切要扶持上位的太子,竟然真的在通敌。

这把最熟悉的毒刃,精准地扎回了自己身上,仿若天道轮回般,报复着自己。

通敌,他竟然真的去通敌!当年她用了多少心思,才让这两个字钉死谢家和大皇子,让满朝文武闻之色变。

如今这孽障竟亲手用这把刀子,来捅他亲娘的心。

“哐当”

玉镯裂缝炸开,在地上碎成两半。

皇后闭上眼,眼前闪过谢家满门抄斩时的血光,闪过那女人的面容。

谢家,谢家的冤魂还没散尽呢,他们就在天上看着,本宫绝不能让他活着,绝不能让他把这帽子扣到本宫头上。

皇后再睁眼时,眼中一片决绝的杀意。凤袍曳地,迈过满地宫人,踏出殿门。

“娘娘,娘娘——”

“慌什么!没教过你宫仪么!”

宫女站定后,在皇后耳边低声道:“不知何处走漏的风声,如今市井到处在传谢家遗孤的事。”

谢家遗孤?

京城的风,从不由一家掌控。不过几日,那桩陈年旧闻,悄然在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七年前满门抄斩的谢家,竟还有血脉留在世上!”

“可不是,这江家的事实在恼人,说不定是谢公后人回来讨债了。”

流言如野火,烧得隐秘而迅猛,与戎狄细作落网一事渐渐在人们口耳中重合时,朝堂上,御史中丞手持玉笏,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如今市井流言喧嚣,而细作一案又与酒楼满庭芳有关,臣请旨,彻查此楼一干人等,厘清渊源,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大殿之上,跪倒一众臣子,冕旒后的帝王神色难明,而后颔首准奏。

-

贺元棠才排好养蟹换水的时间,昨日教了阿福和几家厨子,核算着今日晚些时候要托人将糟鱼送进宫去。

召见她的旨意便来了,倒不是德妃娘娘的帖子,而是皇帝的。

早朝过后,御史台官吏带着差役,前往满庭芳查账,一并带走了苏巧等人问话。

贺元棠独自走在御史台饱吸了百年潮气的青砖上,脚步声被吞得又闷又湿,两名绯袍御史领着她穿过几重铁门,落脚在一间问询室中。

室内只有北墙高处开了一扇窄窗,透进的光照在正中摆着的榆木长案上。

她被引至案前一张无靠背的圆凳坐下,对坐的人面容瘦削,约莫三十来岁,正聚眼看着手中案卷。

“贺娘子,”他终于开口,“你与案犯桃同为酒楼雇工,日常交往几何?可曾察觉其言行有异?”

贺元棠思索了片刻,摇头:“我与月桃相识不假,她平日话极少,只与我、月桂二人交往多些,但话语大多谨慎,并未多说过什么。”

一旁的人抬眼看她,而后在尘光中提腕落笔。

“去岁十月,你曾告假离京南下,所谓何事?”

“回大人,民女受了蟹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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