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条件简陋,只能先将就一下,委屈你了。”
文鳐用瓢舀起一勺热水,试了试水温,轻轻浇在瞿如的羽毛上,冲洗掉泥迹与血渍,露出羽下交错的嫩红伤口。
“嘶……”
“很痛?”文鳐立刻停了动作。
瞿如望着它。它想自己的众生眼大概已经彻底报废,眼前的文鳐是最初遇到它时的鱼身,样子没变,但比起原先一定少些了什么,又多些了什么,两相拉锯的差值叫它全身生痛。
文鳐也望着瞿如。神鸟的眼中氲着水汽溢出来,嘴唇、伤口,是一色水红。文鳐沉默了片刻,垂下眼,抚开绒羽去检查它的伤口。
瞿如看着它的鳍尖沾着某种焦黑的草药,细细滑过自己因羽根潮湿而裸露的柔嫩皮肤,哑声问:“这是哪里?”
“我的住处。”文鳐轻描淡写掩过去:“翅膀好了。腿上也得涂,过来些。”
瞿如挪过去,因为发力咳了两声,黑色的血沫落在地上。文鳐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崖底洞中那滩黑血,也是你吐的?”
“无碍,”瞿如立刻拭了拭唇:“大抵是不适应此地的瘴雾,中毒了。”
文鳐蹙眉:“瞿如,现在,立刻熄灭你的魂芥。”
“什么?”
“……相信我。”
瞿如望向文鳐眼底,看见翻涌却克制的关切。它依言熄灭了魂芥,顿时赶到胸口一阵松快,仿佛刚才那只无形的、扼住咽喉的手一下撤去了。
它惊异万分:“怎么会……”
“此地的瘴雾大抵只对魂芥生效,魂芥修为越高,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大。”文鳐顿了顿:“只是我的猜测。”
“……那些瘴雾究竟是什么?”
文鳐垂眸:“我不知道。但在此地,它无处不在。”
瞿如环顾周围。这座山洞口狭而内长,道窄而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只有两人现在所处的洞中部空间较大;石壁上凿了几个小窟,里头点着那种明亮而冷白的油灯。
草药凉意侵肌。伤口的烫热和不适逐渐退去,冷意从岩石的缝隙深处泛涌上来,穿过油灯的白光,钻进瞿如的百骸,挤走久别重逢的狂喜。
“……你在此地多久了?”它问。
“几千年吧。”文鳐笑了笑,见瞿如摘下了众生眼,以“如是观”裸眼看着自己,浅淡的笑意消失在脸上:“别摘。”
见瞿如盯着自己,文鳐补道:“我现在太丑了,原身怕会吓到你。”
“可我从刚才开始,看到的就是你的原身,”瞿如没移开目光:“文鳐,为何我的众生眼在这里不起任何作用?”
文鳐欲言又止,半晌才承不住那目光般开口应道:“兴许……是因你熄灭了魂芥。”
“不。刚才我未熄灭魂芥时,众生眼也不起任何作用。”
瞿如神智冷下半截,它突然意识到什么:“‘魂芥修为越高,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大’……文鳐,那你在此地几千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文鳐的魂芥远比它的强大太多。
可今日早些时候在密林、山洞中的遭遇,都证明了那些追击者的魂芥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那么文鳐呢?
“你的魂芥究竟怎么了?”它颤着声问。
文鳐没有回答。瞿如又问:“你去过方才那山洞……你和山洞中那些人是一伙的,是么?”
文鳐被这么一问,如梦方醒般,将乾坤袋塞入瞿如怀中,又伸手去给它系上衣带:“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你还能走么?不能走的话,我背你。”
它在瞿如面前低伏下身,示意它上去。瞿如没有动,望着被磨蚀得翻起白边的背鳞:“去哪儿?”
文鳐望向山洞黢黑的深处:“从这山洞一路下去,有一条密道通向海边,从那里,你可以绕过地面上遍布的哨探,立刻回中央墟岛。”
它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静:“……瞿如?”
瞿如盯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它的脚下:“那你呢?”
“对不起,我无法离开此地。”
“……你是要我一个人离开?”
文鳐点头:“而且再也不回来。瞿如,答应我。”
“……再也不回来?”瞿如嗤笑,心在揪痛:“你不问我这几千年过得如何?”
文鳐不答。
瞿如又问:“你怎么不问衔微过得如何?!”
文鳐咽下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你会保护好她的。”
“银鸾死了。”瞿如说。
文鳐僵在原地。
“……就因为查那些‘返芥囊’的事。”
“……返芥囊?”文鳐震惊的神色叠了层困惑:“那是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有所隐瞒么?”
瞿如将在断崖底部所见的情景和中央墟岛的芥球回收三言两语讲毕:“那些返芥囊骗过中央墟岛的所有人,最终都交到了你们手里,来暗中填补须弥界的破洞,不是么?”
“……那些‘补境球’?”文鳐不可置信地摇头:“你是说,那些补境球里面装的其实是被回收的、扶桑树上芥球的碎片?”
“你以为那是什么呢?”
“……瞿如,我向你保证,你所说的这些芥球回收、返芥囊等,我都闻所未闻。你在崖底所见那些人的任务,不过是把那些补境球填入须弥界的破洞之内,它们会被须弥界自动吸收,将语境的破洞修补如初——方才你在崖边遇到的那些强气流,就是崖底这些坏隙所致。”
“那你的任务呢?”瞿如直直地注视着它:“文鳐,你们到底听命于谁?告诉我,是谁将这些返芥囊偷运往这里来的?”
文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千日陨落后,墟海就有了规律的潮汐。每月大潮落下时,那些……你称之为‘返芥囊’的东西,就会成堆裸露在沙滩上——是潮水带来的。岛上的人分为两拨,一拨负责将这些返芥囊填补到破洞之内,另一拨的任务,则是不让任何人从墟海上进入平芜尽处;如果真的有人进来了,便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而你属于后一拨人。”瞿如道。
文鳐点头。
“可总有人命令你们做这一切。”
“不需要命令。为了在这里活命,我们不得不做。”文鳐道:“日落之后,混沌更盛,诞生于须弥界另一侧的魍魉便会穿过那些破洞出来;若不赶在白天堵上那些破洞,谁都可能变成下一具尸体。而每月被潮水冲上岸的那些返芥囊,刚好足够我们填补须弥界每月新出现的破洞。”
瞿如皱眉:“也就是说,那些破洞补上后,每个月都还会重新出现?”
“嗯。在每个潮汐周期的伊始,刚被填补完善的须弥界又会生长出新的破洞;这些破洞会随着大潮日的临近而不断变大,直到大潮来临前,破洞会大到能容纳体型最大的魍魉轻易通过。运气好的话,我们能赶在破洞大到大型魍魉进来之前将它补上;但大多数时候,等到大潮落下、我们拿到新的返芥囊时,又已经有许多人化为了白骨和肉泥。”
“可这只能解释你们为什么要填须弥界。你们不让任何人从墟海上进入平芜尽处,也只是为了活命么?”
“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么?”
木炭爆裂,“啪”地迸出碎火,散在两人脚下的岩石上,像是陨落后冷寂的星子。
“我信。”瞿如在一片静默中开口。
“倘若一切如你所言:你们无法离开此地,面对魍魉,也只能是用填补须弥界这种方式被动对抗,而非正面击杀——可文鳐,对付魍魉对于你、还有崖边那只被咬掉头颅的神兽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至少以你万年前的修为来说,本该易如反掌。你们不逃,是因为被困在了平芜尽处这片绝地上。你们不让外人进来,是因为不能被外人知道你们还活着——因为比起从须弥界另一侧进入的魍魉,那才是你们真正的灾难。”
“无法化形、不能离开、消极对抗……”
文鳐觉得呼吸在变稀薄,像被一个气团堵塞了咽喉。
“……这都是因为你们的魂芥出了问题,”它听到来自瞿如的最终宣判:“你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无法用魂芥。”
“我……”
瞿如捻了一下翅羽:“文鳐,你看到什么?”
文鳐愣了片刻,脸上迟缓地、徐徐地,浮现出一种沉重的轻佻、一种滞涩的风流:“……看到你,好看。”
“可我戴上了‘同尘’,你不应该能看到我。”
文鳐低下头。千年前它去高冠自首服罪时也不曾这般低下过头。然而现在,面对爱人的质问,它如同一个亡命天涯已久,终于俯首认罪的重犯。
“千年前大赦天下,精卫去狴狟圄的名册上找过你,你不在。文鳐,我还以为你死了。”
瞿如皱着鼻子,昳丽的面容被泪痕划得七零八落,强弩之末的冷静在一瞬间訇然坍塌:“我吹了骨哨,可你没有回应。你一点回应也没有!可你答应我的!!我真的……真的、以为你死了!!!”
文鳐胸口酸震,有什么急切地要从胸腔的血肉中泵出。
它小心翼翼地拥住瞿如,全身肌肉紧绷,将那竭力要破出的东西堵回去,像在和自己的心脏角斗。
它喉头滚动,贴在瞿如鬓边低声地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权当我已经死了吧。”
“啪!”
瞿如反手给了它一耳光,扇得翅骨都在发痛。
“文鳐,你以为我身边还缺你去当下一个死人么?!”
文鳐愣了神。脸上被瞿如扇到的地方火辣地烧起来,那要破出的东西终于从面孔辣烫的裂缝中汹涌地炸开。
它快步上前,捧住那张因痛苦和泣痕而不再完美无暇的面容,用力地吻住瞿如的唇。
……
瞿如觉得自己在溺水。
舌划过它上颚,磨砂般的痒意逡巡了片刻,随即牵扯出痛,牵扯出酸,牵扯出胀,像盐碱地在烈日下风化几千年后忽遭雷云袭击。久旱逢甘霖是骗人的鬼话,感官还未及从大旱中苏醒,那层厚厚的碱壳就被摧枯拉朽的雨势砸毁了、捅穿了。猝不及防。
——是骤雨。
瞿如在雨势起伏间混沌地想,原来大旱中那些没落进海中的水不是凭空消失了,它们都积蓄在高天上等着。等着宣泄、等着报复,等着卷土重来。
它们做得凶而沉默。
封闭的岩洞放大着每一丝响动,搅得人五感燥热。瞿如知道文鳐此刻想听什么,勉力挣出一点清醒的神智,全用来紧咬衣袍,不泄出一点声响。
文鳐在热汗的泞湿尖尝到苦味,它刚舔掉瞿如下颚的泪痕,又有更汹涌的流出来。
“对不起……”它俯首吻在修长的颈侧。
瞿如伸翅遮挡住自己的眼。它恨自己的身体越俎代庖,代替声音和神智泄出思念、泄出苦痛、泄出在乎,恍若一场倒海翻江的排洪。
它攥紧文鳐的背鳍,像在巨洪中抓住帆桅的绳缆,下一刻听到文鳐在那锐痛里闷哼,然后生生忍住,低头更加凶狠地咬它的唇。
原来它也在痛,瞿如想。它于是获得一种确信,一种共同罹难的确信。瞿如撤掉覆眼的长羽,抬腿夹紧了文鳐。
“嗯……”
文鳐蓦然低喘出声。
它晃了神,艰难地从欲海中抬眼,瞬间被瞿如望过来的目光击垮了。
雨势开始失控,砸得天漏地陷。
瞿如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提线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