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
瞿如坐在火堆边,火光不足以烤暖身体内部升起的寒意:“平芜尽处……”
它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嗤了一声,苦笑着摇头:“真是好名字啊。”
文鳐握紧瞿如的翅羽,凝望着火光与岩画赭红错杂的石壁:“是啊,在我发现两地可以拼合之后,最想不透的就是名字这点。最初把东崦嵫的名字换掉、将崦嵫山一名冠给西崦嵫的人,初衷显然就是不想让世人参透这两座山原本相连。可是给东崦嵫命名叫‘平芜尽处’,却倒像是一种藏而不藏的提示。”
“是啊,”瞿如喃喃地说:“命名之人完全可以给东崦嵫换一个更加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但它并没有这么做。”
“先贤真是有意思啊。”文鳐笑了:“凭你的了解,那些创世之初的古神之中,有谁会这么做?”
瞿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文鳐若有所思:“还以为你会比我更了解祂们呢。不过我觉得,这人倒像是被迫做事,但又不得不做,才选了这么个拧巴的名字。”
“拧巴?”
瞿如突然贴近文鳐。两人近在咫尺,鼻息相交。
“嗯?”文鳐不解,轻轻蹭了蹭瞿如的鼻尖,对首席语气中突如其来的质询表示疑惑。
“眼下拧巴的另有其人,”瞿如眯起眼,橄榄石般通透的双眸在暗光中酽作墨玉的色泽:“这个人告诉我这些,是被迫交代、不得不说,才故意不直接交代到点子上。”
文鳐竖起两指:“我文鳐对天语石起誓:没有的事。”
瞿如被逗笑了,见文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又把那笑容收了回去:“那还请指教,这崦嵫山与你的魂芥失效有什么关系?当年你因‘探囊取物’获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怎么来的?这几千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鳐在瞿如说的时候一根根掰开它的翅羽数数,罢了撒手笑道:“好生不公!我连你为何突然来这儿都不知道,你倒要我一下子交代这么多。”
瞿如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有意见?
“好。交代。那我得从头讲起。其实这事最初的缘由说来也荒唐。那‘探囊取物’,纯属是我忘记这个法术在珊瑚之战后成了禁术,和别人开玩笑的时候用了那么一下。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对方深觉受到冒犯,我亦自知理亏,找长晶安顿好衔微后,便自去向父后请罪了。”
“是么?”瞿如眉头微扬,俨然是不信。
“真的,”文鳐注视着瞿如的双眼,观察着那双眼中细微的反应:“你若是去四处打听打听,只怕眼下已经没一个人记得我入狱的前因,只知我因私用禁术而领罚。”
瞿如与它对视片刻,垂眸叹气道:“其实,我出关后去查了卷宗,确实没有对你那一案案情的详细记载。如此听来,竟是如此小题大做,着实荒谬至极。”
“不荒谬,是我自己散漫惯了,不曾注意律法的变更。不能怪旁人。”文鳐翻搅着炭火:“在那之后,我被戴上锁魂枷,关入了狴狟圄。又过了很久,我被放了出来,和很多囚犯一起。我们被驱赶到一个充满白雾的空间之中,还未及反应,就立刻因窒息而昏了过去。等我们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此处了。”
它顿了顿:“而且,等我们醒来时,所有人的魂芥都失效了——不只是熄灭了,也不是锁魂枷那样暂时被限制,而是仿佛不存在一般——造不出语境,无法征用语芥、化形,甚至无法用众生眼视物。需要依凭魂芥使用的所有法器,一概用不了。”
“只剩□□术?”
文鳐点头:“只剩□□术,和原本的躯体。”
瞿如哑然——和它与敲雪、珍珠在山洞中推测的一样。
“你们被放出狴狟圄这事发生在多久之前?”它问。
“三千?四千?”文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所记得的,是我在这里的时间,远比我待在狴狟圄中的时间要长。”
瞿如心中一沉:“所以说,你并不是在‘大赦天下’之后过来的,而是在那之前。”
“大赦天下?”
“那是大约千年前,水容尊鲸鲵逝世、火速尊吉量自请护日离去,十二尊中有三座主神神位空置,父后大赦天下,赦免了狴狟圄中许多罪犯。此事发生时我尚在闭关,对外界一无所知。出关后,精卫告诉我,她正是那时查阅关押和赦免犯人的名册,才发现你失踪了。”
文鳐听罢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一朝赦免几千年间那么多旧案的罪犯,错漏几个,失踪几个,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深究。其他人无权像精卫那般细查那名册,只怕涉及被送来此地的桩桩件件旧案,即使留心打听,也只能是杳无音讯,最终不了了之。”
洞内钟乳石滴下的水落在炭火中,发出裂帛般的刺声。
瞿如心中百味杂陈:“你是说,这‘大赦天下’是个幌子……整件事,有父后的授意?!”
“我没这么说。毕竟,大赦天下发生在我们到这里之后几千年,中间隔了太久,很难证明两者之间真的有什么关联。”
“但无法否认,大赦天下一事给查失踪的囚犯、追溯狴狟圄中旧案增加了很大难度。”瞿如不依不饶。
文鳐低头,长鳍覆额恰好挡住了瞿如的视线,唯恐眼中翻涌的思量被爱人看去。
它措辞片刻,缓缓地说:“你的怀疑是合理的,因为无论是返芥囊大费周折的调度,还是将这么多罪犯从狱中放出又困于此地不出,都需要极高的权限。但这并不是只有父后才能做到。就火真尊去狱中查我下落无果一事的反应来看,她显然不知道有犯人被困于平芜尽处这件事;但这并不能说明,其他主神也不知道。”
瞿如恍然。
它在原地愣神许久,最后长叹一口气,苦笑道:“……难怪。原来如此。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难怪什么?”
文鳐深谙瞿如凡事有疑必深究到底的学究犟劲,它方才那样说,原本意在将瞿如的注意力从父后身上引到十二尊身上,却没想到它会是这个如有所悟的反应。
“难怪如今獬豸台的投匦会出现明显的两方分歧。”瞿如摇头:“还记得我讲的芥球回收么?如今回收哪枚芥球,并非随意决定,而是先由泽衍院将所有可能干涸的芥球列成建议名目,经扶枢院审核,最终由獬豸台投匦决定。如果十二尊中有主神知道这些回收的语芥最终的归宿是被用于填补须弥界的破洞,祂,或者祂们做出的选择,一定与不知道这些芥球归宿的主神在选择方式上有极大的差异。”
它望着文鳐:“你刚才说,潮汐每一次送来的返芥囊,都正好够填补须弥界的破洞?”
“将将好够,或者,只多一点。”文鳐回忆片刻:“但我可以确定,从来没有少过。”
“因为,为了能够填上须弥界所有的破洞,返芥囊必须只多不少。”瞿如道:“要达到这个目的,我想,祂们会偏好投给更大的芥球,而不是那些真正濒临干涸却更小的芥球,以从回收中获得尽可能多的语芥。”
它突然攥住文鳐的长鳍:“文鳐,你必须即刻同我回中央墟岛!我们必须将此地种种昭于天下!”
“……你说什么?”
瞿如的语气不容置喙:“南北两境近来又出魍魉之祸,定与这须弥界的破洞脱不开干系!无论如何,须弥界不断出现破洞这桩威胁所有语者安危的大事,绝对不该由一群魂芥失效的旧犯困在此地冒着生命危险莽撞相搏、靠着回收的芥球来掩埋真相文过饰非!!”
“你……”文鳐强忍着咽下锐利的言辞:“瞿如,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只有公之于众,这破洞才能真正获得有效的处理!而不是像个无底洞一样拆东墙补西墙地恶性循环下去!”
“可你要怎么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我……”
瞿如素白的脸颊涨得通红,它对理政之事一窍不通,硬着头皮争辩道:“石和尊与飞廉院副座乌云啸铁交好;飞廉院本身负责查案、狱讼,和獬豸台来往密切,只要飞廉院愿意出手调查,这件事至少能让十二尊里不知情的主神知晓!只要有其他主神知道了,就一定能想办法扭转眼下的局面!”
文鳐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平静,可它根本平静不了:“瞿如,你有没有想过,能从狴狟圄中运出一群囚犯、将它们的魂芥彻底废掉,能不动声色借潮汐将这么多回收芥球的碎片从中央墟岛运到平芜尽处、且数量控制得如此精准,能数千年如一日地让岛上的囚犯和魍魉始终处于两相制衡的状态、将平芜尽处变成与世隔绝的绝地……你认为能做到这些的人,会没有能力阻止一场调查?”
瞿如如鲠在喉。
它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着而决绝:“就算飞廉院不查,还有我。银鳞因返芥囊而枉死,它一定也是触到了背后的秘密才被灭口的,就算不考虑那些被戛然回收的芥球、那些没有填回扶桑树根系的语芥、那些因为魍魉而死去的语者,我也必须为了银鳞昭雪。”
“瞿如,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查下去,你也会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文鳐只觉得五脏痉挛。
“你无需试。”它说:“千年前,水容尊鲸鲵就死在这里。”
瞿如蜡在原地。
文鳐伸手指着龛中的油灯:“祂的油膏,一直在平芜尽处燃到现在。你说飞廉院主查案,飞廉院当年通报水容尊是因何而死的?又是怎么死的?我也很想知道。”
瞿如浑身发麻。
“……水容尊,明明是清理混沌时因公殉职……”
瞿如话音刚落,就猛然想起,去泽衍院查阅卷宗的时候,曾读到有关水容尊因公殉职的记述——祂身亡的地点,正是临近平芜尽处的海域!
“清理混沌?因公殉职?”文鳐冷笑:“魂芥越强大,在此地受到的伤害越大——我这样猜测不是毫无凭据,而是因为当年我亲眼所见祂临死之前是怎样在白雾中窒息、挣扎的。瞿如,想过揭开这一切秘辛的不是只有你一人。”
“否则你以为,平芜尽处为何会在短短几千年内成为一片无人涉足的废土?”它问:“瘴气?偏僻?千日凋亡后涌起的海潮?”
“你心中明白,这都不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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