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朝九宁捡了司莲回来,院子里许久没这般安静了。
就连杏枝上的麻雀也一声不吭,黑黢黢的小豆眼里透出几分茫然。
显然,眼前的少年压根没有想过,朝九宁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像是怔在了原地,右眼中微光明明灭灭。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间一点点挤出:“为什么……是我?”
朝九宁指了指浮在空中的图印:“知道这是什么吗?”
即便初时不知,眼下的司莲也已明白:“是兵戈术的星力运转。”
司莲一顿:“你原先是个剑修。”
“如你所见,现在不是了。”
朝九宁道:“但我可以让你是。”
“我不能再握住的这柄剑,你可以握住;我修炼不了的星宿术,你可以修炼。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一剑百万师,霜寒十四州,你呢?”
“你可愿?”
这不是司莲第一次见到少女眼中的光亮,那光亮宛若星星之火,落在他荒芜冷寂的眼眸里,竟灼得他浑身一颤。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才挥出的那一剑带给他怎样的震撼,他已许久未体会过血液奔流的感觉,似乎浑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
他可以,他能——
他想。
朝九宁看他神色,微微勾了唇角。还好,不算是万念俱灰,还有救。
“那你……”
眼前的少年微微垂眸,却是无声跪在了朝九宁跟前,他仰起头,漆黑的瞳仁中映出朝九宁的影。
朝九宁被他吓了一跳,木剑一抬撑在他手肘,不让他俯下身去。
“我说我能帮你,你便信了?”
朝九宁咋舌:“你还没问我是谁,来自何处,经历过什么,有什么本事,只因我凭着一星境的修为勉强救过你一回,你就敢拜我为师?”
“若我对你另有所图呢?若我这个人本身就牵扯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呢?这些,你想过吗?”
司莲却是笑了。
这是朝九宁第一次见到他笑,他眼尾的弧度微微弯起,叫那只如黑曜石一般的右眼愈发漂亮。
“你都敢收我为徒,我又为何不敢拜你为师?”
朝九宁默了瞬:“……也是。”
明鬼目魄他都能给,旁的难道还会犹豫吗?
“这样也好。”
朝九宁低声道了句,再抬眸时眉宇间更多几分郑重:“拜我为师即入我门下,此生此世便绝不许你背叛,你当真想好了?”
司莲目色沉静:“是。”
朝九宁再道:“那你记住,师徒名分一定,我便是你的师长,我会教你护你尽师长之责,你亦当守弟子之规。”
“但若有一日,你背弃正道为祸苍生,天涯海角,我必手刃!”
夜风徐徐,吹动少年高束的马尾,月下的影子清寒、孤寂,却又与朝九宁的并在一处,人影各自相望,倒是显出几分鲜活生动来。
司莲依旧应声道:“好。”
朝九宁遂收回木剑,看着司莲俯下身去,朝她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唤了她一声:“师父。”
朝九宁神色一顿,有刹那的恍惚。
当年大殿之上,男孩换上天阙派的青蓝弟子服,对着她三跪三叩,行拜师大礼,脆生生地唤她作师父。那眼尾的红痣宛若朱砂一点,艳得壁上仙童都黯然失色。
那一日,天阙派施云霞漫天,华彩同贺,以此昭告天下,天阙又得一天赋卓绝的弟子,为朝九宁首徒,紫微峰剑圣传人。
江澜月是天生剑心。
人人都道,无人能比江澜月更适合做剑圣传人。
就连朝九宁自己,曾经也这般认为。
然屠山之上当胸一剑,叫她第一次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换作是其他人,许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往后再不敢轻易将后背交出,也可能再不会倾尽心力去教授一个徒弟。
可朝九宁偏不信。
被背叛不是她的错,上个徒弟不行,那就换一个。
她偏要重头来过,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朝九宁伸手,点在司莲额心。
指尖之下,隐隐金光浮现,在司莲寂静如雪岭的星识之中结出金色的印契,就像是骤然升起的旭日,叫司莲的额心微微一烫。
师徒契成,非死不废。
司莲下意识抚了抚,见朝九宁抬首,望向空中那半轮弦月。
一时之间,看不清她的神情。
朝九宁在内视自己的星识。
眼下,她的星识之中有了两道师徒契,一道金光闪闪,一道黯淡无光。朝九宁在星识中化出一把铲子,将黯淡的那道就地埋了,再用脚踩实,只留了铲子立在上面,如同立了个坟。
如此,朝九宁才满意地退出识界,侧首时眼底蕴了些笑意,同司莲道:“我名宁九。”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宁九的徒弟。”
***
“砰”的一声,是司莲砸在了院子里,吓得菜地里的黑线团成了球,一路滚到角落。
他额角汗湿,灰头土脸,看着颇为狼狈,反观朝九宁,清清爽爽坐在屋檐下,捧着新切的甜水瓜,若忽视她指尖萦绕的星力,倒是一副悠闲模样。
“还差一刻,继续。”
宁家小院里新立了几排木头桩,高低错落横斜不一。司莲起身后,便又站到了其中一根木桩上。
朝九宁指尖捻印,用地灵术化出鬼手,追在司莲身后。司莲在木桩上挪腾跳跃,勉强靠着步伐身法躲避追击,看着险象环生。
“星云步归结下来只有两个要点,一是“诡”,二是“快”,你既要让我追不上你,又要迷惑我,让我猜不到你的下一步会落在何处,如此才算功成。”
当年紫微峰的每个人练星云步的时候都吃足了苦头,初时常常摔得鼻青脸肿,然这门功法却非出自紫微,而是师父闻道从好友不问仙那儿喝酒赢来的,之所以逼着徒弟们学,是为了让他们在打不过的时候逃命用。
这也是闻道教给朝九宁的第一课,打不过就跑,丢脸事小,保命为大。
在司莲又摔下十来次之后,终于在朝九宁的鬼手下撑过了三刻钟,一瘸一拐地去洗手洗脸。
朝九宁将新鲜的甜水瓜塞到他手里,师徒二人并排坐在门前的石板上。
“希望明日不要下雨。”
连着几日乌云蔽月,连一点星光都瞧不见,火烛都耗得快了。
朝九宁暗叹口气:“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家里,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眼睛。”
司莲微微怔忪。
家……么?
记忆里的那间茅屋四处漏风,冬寒夏热,老旧得连门板都已开裂。那个面容苍白,连衣衫都浆洗得发白的妇人,总习惯倚在门框边发呆,就连他离开那日,她也只是立在那里,不曾相送。
但那是他的家。
任凭后来的奚家再如何宛若仙境,他也只认那间茅草屋。
恍惚一瞬,然也只是一瞬而已。司莲垂眸,低应了声:“好。”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无边夜色,一点点将剩下的甜水瓜啃完。
***
第二日,朝九宁先入了白水山。
这次没再碰上什么厉害的妖兽,朝九宁顺利地采到了几株灵草,又去了朱家器材铺。
掌柜的朱申依旧躺在藤椅上,拨着他的宝贝算盘珠子,头也不抬道:“柴刀两钱。”
“今日不买柴刀。”
听到朝九宁的声音,朱申才撩了眼皮,却是惊得一下从藤椅上弹起:“你入境了?”
眼前的少女依旧瘦削单薄,却眉目清明,气息沉淀,与初时所见已大有不同。朱申为商,本就炼得一双火眼,又是一星天枢境后期,自是一眼看出其中端倪。
朝九宁只道:“机缘巧合。”
朱申暗道这“机缘巧合”四字分量颇重,却也并不多问,只又重新坐回藤椅上,笑眯眯道:“喜事啊,入境好,入境了便能仔细挑挑我这店里的玩意儿了,总有你用得上的。”
朝九宁弯了弯唇,先将采得的几株灵草搁到台面上,叫朱申估价。
因着石崇州的那本药典,朝九宁对各种灵花灵草知之甚详,采的灵草株株完整,品相上乘。
朱申见之果然双目一亮,坐直了身道:“三株中阶,五株低阶,根须完整,可收。”
“想换什么?”
朝九宁拿出一根银灰色的羽毛。
朱申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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