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司莲站着没动,然若是细看,就会发觉他的背影比平日僵硬了些。
朝九宁推了院门进去,在李满跟上来之前先一步将买来的幕篱盖在了司莲头上。
深色的幕篱将司莲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连一寸脖颈都没露出来。
朝九宁道:“我这位……表兄性子腼腆,不喜见生人。”
朝九宁将打来的山鸡递给司莲,司莲顺势进了灶间烧水烫毛,只留给外头的两人一个清俊背影。
李满忙摆手:“嗐,小事,你表哥就是我表哥,都是一家人。”
李满将从家里带来的春饼递给朝九宁,一边道:“之前没听宁阿爷说起,你们在老家还有亲戚啊?”
朝九宁道:“远房亲戚,听说阿爷不在了,过来接我。”
李满一愣:“你要走?”
见朝九宁点头,李满略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丫头刚因祸得福,神智清明了许多,却又失了最亲近之人,怕是更觉此处是个伤心地,走了也好,好歹也有人照顾她。
“那你以后常回来看看。”
朝九宁分了只山鸡给李满,村长夫妻一直对宁家爷孙多有照顾,朝九宁也只是代为回报一二。
“有机会的话,一定。”
人走后,司莲才从灶间出来。新烤好的地瓜甜香四溢,朝九宁喜欢吃连皮的部分,司莲便将当中的芯子挖了,又替朝九宁盛了碗鸡汤。
“师父对这里的感情似乎不一般。”
其实满打满算,朝九宁在这里生活还不足两月,刚开始时,朝九宁身体虚弱,没有星力处处不习惯,最寻常的做饭洗衣都是问题,到如今,她已会熟练劈柴生火,修补桌椅了,院子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朝九宁偶尔也想,若日后太平了,在这样的一个院子里种菜养鸡也不错。
只目前,形势迫人。
朝九宁抬眼,拖着嗓子喊人:“表——兄——”
司莲立时就要跪下:“弟子冒犯。”
朝九宁拉住他,他低着头,身量却依旧比朝九宁高出半肩,瞧着确有几分做兄长的气势。
于是朝九宁果断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同司莲道:“伸手。”
司莲朝着朝九宁摊开手掌,果见其掌心一片通红,虎口指腹处已起了水泡。
他方才处理山鸡,双手都泡在热水里,全程哼都没哼上一声。
朝九宁知道这小子有多能忍,自从那日教他劈出了剑气,他日日挥剑万次,只多不少。除此之外,院里劈柴、种菜、烧饭、打扫等等活计也都被他一人包揽,再没叫朝九宁操心过半分,乖巧懂事得都不像个少年人。
朝九宁想起她刚上紫微峰的时候,个头比闻道给的木剑也高不了多少,同样日日挥剑,不过几日,一双手已是不能看了。
师尊闻道授学严厉,却每每都为她备好伤药。大师兄更为细心,注意到她独自不便,每日都去紫微峰的小剑亭下等她下学,帮她敷完药后还会拿出一碟萝卜糕,有时候做成圆滚滚的兔子,有时候是扁扁的猫猫脸。
后来朝九宁收了江澜月为徒,一如师父师兄当初教授她那般督促江澜月练剑。
江澜月白日练剑时刻苦勤勉,却会在夜半时分蹲坐到朝九宁屋外,小声道:“师父,我疼。”
他同朝九宁一般无亲无故,却更为敏感自尊,旁人面前还会作出老成模样,唯与朝九宁单独相处时才显出几分孩童心性。朝九宁怜他年幼,多有迁就,便是他粘人些也不甚在意。
久而久之,师徒二人形影不离,即成常态。
如今想来,朝九宁才发觉,她与江澜月相处百年,竟是从未看透过他。
这一瞬的失神,快得甚至未叫司莲捕捉。朝九宁取出留下的一株灵草,于掌中揉碎,敷在了司莲掌心。
司莲微微一怔。
草汁冰凉,捱过骤然的刺痛,舒缓的药性渐渐压下了那灼痛之感,叫司莲好受许多。
“谢师父。”
朝九宁道:“以后疼了可以叫师父,不丢人。”
低垂的帘幕盖住了司莲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又低应一声:“好。”
***
往后几日,朝九宁依旧操控鬼手督促司莲练习星云步,并以此修习地灵术,待司莲习练剑气时,则拿出了那本星图修行册。
市面上能买到的修行册,大多是适合一星修士修炼的入门法册。
在修习地灵术时,朝九宁便发觉不同星象下运行星力的规律大同小异,都需要催动星力来暗合星象,以此触类旁通地来修习其他的星宿术,事半功倍。
而地灵术在九大星宿术中较为特殊,一旦使用罕见的术式,必会引人注意。朝九宁如今不能再修兵戈剑道,又为掩人耳目,亟须另择一门星宿术。
星图术,便是经朝九宁深思熟虑后择定的。
一来,朝九宁复生后开的第一个星象便是朱雀火象,是星图术的所属星象;二来,星图术可拆解组合奥妙无穷,但也有诸多已然成型的阵图可用。
朝九宁的大师兄莫书涯虽是剑修,却好典籍藏书,朝九宁跟着他,看过的星图阵法没有上千也有成百,虽在当时无法参透其中奥秘修行,但总有些能拆解出来,或单独使用,或与兵戈术结合,朝九宁布的聚星阵和当年守封魔印时所用剑阵皆是由此而来。
故而星图术对朝九宁来说是除地灵术外最好的选择。
朝九宁运行星力,并没有急着动笔,只专注看着修行册上最浅显的星图阵法,试图拆解每一块星石的落点,每一笔的连结。
这一看,便似斗转星移,不舍昼夜。
院中风声赫赫,司莲犹在挥剑,汗水浸湿鬓角,日月流转,衬得他的右眼愈发明亮。
其中坚毅之色,与朝九宁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京上空,一只黑色蝴蝶载着夕晖自南而来,一路飞得跌跌撞撞、摇摇欲坠,直到穿过乌木横梁下的无形屏障,才被一双手拢入掌中。
接应的修士面色一变,立时登上岸边扁舟。
群山抱水的湖心之上空浮一座小岛,遥遥可见岛上琼楼雀台,廊亭玉宇,如宫阙仙宫,清气峥嵘。
扁舟无桨自行,破水而前,水波浮动间隐见湖鱼摆尾,竟口衔灵玉,鱼鳞生光,灵气充沛可见一斑。
修士登岛之后却不再往里,只对着最高的那座殿宇遥遥躬身:“门下吴归先请见公子。”
湖心岛上直矗三根盘龙木,结悬青色铜铃,此时无风自动,清音泠泠。修士跟前的草甸中蹦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右眼是正常的红色,左眼却是诡异的黑,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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