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黛玉目送贾琏离去,眼底狡黠一闪,当即拉着青华到僻静廊下,将心中盘算的法子细细道出。
一番话说完,青华连连摇头,光溜溜的脑壳晃得坚决,满脸正色推辞。
“我乃是出世高僧,方外散人,身负普渡众生之责,怎可深夜行那揭瓦漏雨算计凡人的偷鸡摸狗勾当?此事断然不可!”
黛玉闻言不恼,只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放,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氤氲着细碎柔光,清澈又软糯。
精致小巧的小脸微微蹙起,楚楚可怜,娇柔得让人心头发颤,便是铁石心肠之人,见了这般模样,也要化作绕指柔。
青华素来清心寡欲百毒不侵,此刻对着眼前撒娇耍赖的小丫头,终究是破了功,无奈妥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别扭:“罢了罢了,我最多只揭几片瓦,绝不多动。那些绫罗绸缎皆是匠人千针万线费心织就,来之不易,怎可一场雨水尽数毁去?太过造孽。”
黛玉连忙柔声劝解,条理清明:“大师最是不通时务。寻常绫罗绸缎沾了水,晾干熨平依旧可穿,我们平日衣衫,何尝不是水洗复用?只是琏二哥哥这批料子不同,乃是专供宫廷御用的贡品,分毫瑕疵容不得。一旦沾水受潮,纹理松软色泽暗沉,便再也送不得宫里,只能全数作废,他自然要重新采买补货。这般一来,钱财损耗是真,赌约便算作数,事后这些布料晾干整理,依旧可入市售卖,并不算糟践物件白白造孽。”
青华抬眸望向沉沉天色,黑云压城而来,晚风骤起,分明是连夜暴雨将至的征兆,只得轻叹一声,松了口:“也罢。今夜天雨必至,我便去揭库房几片屋瓦,让雨水漏入浸湿布料,令他折损银钱兑现赌约便是。”
青华心中暗自苦笑,堪称千古荒唐。
堂堂执掌幽冥审判生死的十殿阎王,今日竟被一个稚龄小姑娘拿捏,要连夜翻墙揭瓦,做这等鸡鸣狗盗的市井行径。
当真是世风日下!天道倒置!生平规矩,一朝尽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沉沉夜幕笼罩整座扬州城,黑云堆叠,星月隐匿,风雨欲来。
青华一袭素白麻衣,静立林家库房屋顶,晚风拂动衣袂,身姿清绝。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幕,一时竟有些恍惚,默默扪心自问:自己还算得上恪守规矩称职公允的幽冥主宰吗?
心念起落间,夜风更烈,雨点簌簌落下。
他无奈摇头,事已至此,索性随手掀开几片瓦片,敷衍了事。
顷刻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正是幽冥阴差当值之时。
雨夜暗沉,阴风四起,黑白无常头戴高帽身披黑袍,循例巡查人间,远远便见林家屋顶立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白衣孑然,在漆黑雨夜里格外醒目。
谢必安抬手碰了碰身侧的范无救,低声道:“那边古怪,过去瞧瞧。”
范无救本有迟疑,觉得深夜贸然窥探凡人宅院不妥,可话音未落,身形已不由自主跟着黑袍飘了过去。
二鬼悄然靠近屋顶,定睛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只见十殿阎王青华负手立在屋顶,双手揣在袖中,唇红齿白眉目清俊的少女合数,静静望着身下错落的屋瓦,神色难言。
黑白无常齐齐探头,两顶高高尖尖的无常帽悬在檐下,一黑一白两道修长鬼影,配上屋顶白衣僧人,在电闪雷鸣漆黑死寂的雨夜里,诡秘莫名,骇人至极。
青华头也未回,清亮嗓音穿透风雨,在空寂雨夜中格外清晰:“你二人,将这片屋顶瓦片尽数掀开。”
黑白无常当场怔住,心底满是茫然错愕。
他们乃是幽冥正差执掌拘魂索命,一双鬼手专收世间亡魂,何等尊贵肃穆,何时做过这等掀瓦毁屋如同市井小偷的卑劣勾当?
奈何上位阎王亲临,官大一级压鬼神,天道规矩抵不过顶头上司的命令。
二鬼面面相觑,左右推诿,终究拗不过森严职级,只得划拳定夺,倒霉的范无救再度输了。
黑无常行事素来干脆利落一丝不苟,既接了命令,便半点不含糊。
抬手起落间,哗啦一阵轻响,库房大半屋顶的瓦片尽数被掀开,露出大片空洞。
滂沱大雨瞬间顺着空洞疯狂灌入屋内,密密麻麻势不可挡,将库房内堆叠整齐的绫罗绸缎尽数笼罩,层层浸透湿透到底。
范无救正欲抬手继续掀瓦,耳畔忽闻青华清冷出声:“停。”
青华目光微沉,扫向夜色深处飘荡的几缕残魂野鬼,语气带着几分肃然:“雨夜游魂遍地漂泊,你二人不去恪尽职守拘魂归冥,反倒在此偷闲摸鱼,是想被扣绩效骂?想受地府责罚?”
范无救闻言气得险些鬼气翻涌当场炸毛,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谢必安心思活络,深谙世故,连忙伸手按住暴怒的范无救,连连躬身赔笑:“大人放心!我二鬼今日眼盲心瞎一无所见,断然不会对外吐露半分,今夜大人亲临凡人宅院掀瓦漏雨之事,绝无半只鬼知晓!”
话音未落,青华袖袍轻扬,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扫出,直接将黑白无常二鬼抽飞老远,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清净过后,青华摸了摸光洁的头顶,看着屋内布料尽数被雨水浸透,知晓赌约大局已定,任务已然办妥。
他足尖轻点瓦面,身形如大鹏掠空,借着一道划破夜幕的闪电,白衣残影一闪而逝,轻盈落回地面,悄然归院。
回到居所,素白麻衣已被夜雨打湿大半,贴在身上微凉。
青华褪去湿衣,露出一身清瘦却挺拔精壮的身躯,自去院中井中提来清水,注入浴桶。
他静坐于微凉井水之中,窗外雨打竹声簌簌作响,江南潮湿的夜雾层层漫入,将整座院落温柔包裹。
连日操劳加之事态纷杂,心神倦怠,他静坐听音,渐渐昏昏欲睡。
迷蒙之间,梦境陡转,画风骤变。
漆黑如墨的天地间,风雨凄厉,血色弥漫。
一位银甲少年将军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枪尖滴落的猩红血水,被滂沱雨水不断冲刷,散落满地断骨残尸之上。
雨水洗去脸上血污,露出一双沉如暗夜凌厉胜剑的眼眸,满目桀骜不甘,浑身铁血凛然。
他高举长枪,仰天嘶吼,声震九霄欲破穹苍:“我不服!”
吼声未落,天幕惊雷炸响,一道刺眼惊雷笔直劈落枪尖,电光如毒蛇缠绕,瞬间蔓延全身。
少年将军毛发尽竖,身躯剧烈震颤,如筛糠般被天雷轰击,却始终傲骨铮铮,不肯屈膝倒下。
他圆睁双目,眼底绝境之中,陡然瞥见一道小小纤细身影逆风扑来,心底骤紧,厉声嘶吼:“别过来!”
这一声凄厉急喊,骤然将青华从沉梦中惊醒。
恰好此时,黛玉早起寻他,轻轻掀开竹帘入门,猝不及防撞见浴桶中半身临水、眉眼凌厉、目眦欲裂的他,那模样戾气丛生,煞气逼人,仿若浴血归来即将杀人一般。
黛玉吓得心头巨震,慌忙收回脚步,连连摆手:“我、我即刻出去!打扰大师了!”
说罢转身快步跑出房门,小手紧紧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心有余悸。
她暗自纳闷,不过是晨起撞见僧人沐浴,怎的对方戾气满身,神情如此可怖,仿佛含着滔天恨意?难不成是自己扰了他清修?
屋内,青华倏然回神,心神渐定。
他身为真神,超脱凡尘因果,素来无梦无魇,今日落地阳间,竟做起凡尘梦魇,实在诡异。
神佛之梦从非虚境,往往预兆前路映射未来。
可梦中铁血将军的天地绝境,与他此番历劫之事全然无关,本不该有所牵连。
百思无解,他只得压下满腹疑虑。
门外还有受惊的小姑娘等着,不容他多想。
青华迅速起身更衣,穿戴整齐素色麻衣,收敛一身戾气煞气,推门而出。
只见黛玉端正坐在竹榻之上,一双眼眸巴巴望着他,俏生生的小脸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惧,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青华即刻敛去所有沉郁,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放轻语声安抚:“我方才只是梦魇缠身,并非有意厉声,不曾吓到你吧?”
黛玉抬眸望他,一时微微失神。
这和尚生得眉眼俊秀,气质温润清雅,偏偏长了一双含情桃花眼,这般轻声软语温柔浅笑,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清规禁欲模样,反倒像个风月场上的风流公子,最是勾人心弦。
她连忙收敛纷乱心神,故作孩童娇态,嘟着小嘴嗔道:“不过是做个梦罢了,怎的那般凶神恶煞,好似要吃人一般,险些将我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青华心头软意丛生,温声哄劝:“是我不好,日后定然不会了。”
说罢伸手取出一方精致小木盒,递到她手中:“昨日闲来无事,给你做的小玩意儿,权当赔罪。”
黛玉好奇打开木盒,只见内里是一副精工细作的七巧板,木质温润打磨光滑,每一块都染着鲜亮柔和的颜料,色彩分明,精致可爱。
她瞬间眉眼舒展,抱着木盒甜甜应声:“好吧,我原谅你了。”
青华望着她明媚烂漫的笑颜,眼底笑意愈发浓郁,神色明朗澄澈,胜似春日碧天。
黛玉见他笑得温柔,也跟着认真重复一遍:“我真的原谅你啦!”
青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小小发髻,柔声问道:“今日这般早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黛玉收起嬉闹神色,凑近低声追问:“昨夜的瓦片,都揭好了吗?”
青华无奈轻叹,哭笑不得:“揭了。再不揭,怕是你要把我这和尚的头皮都揭了去。”
黛玉闻言眉开眼笑,小脸扬起得意又娇憨的模样,明媚灵动,惹人怜爱。
青华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终究忍不住心底疑惑,出声问道:“你何苦非要毁他进贡衣料?昨夜若只是为赢赌约,大可趁他深夜熟睡,悄悄取走他腰间钱袋,一样能令他破财输局,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黛玉轻轻摇头,神色认真:“偷钱袋只是一时破财,算不得什么,转眼便能补上。可这批宫用布料干系重大,非这般不可。”
她心中筹谋深远,远不止赢下一场小小赌约这般简单。
青华纵然看透阴阳生死,一时也摸不透这小姑娘心底层层算计,只得纵容随她。
原昨夜青华只命无常掀开半数屋瓦,本意只湿一半布料,略作惩戒便可。
可阎王行事,自带冥冥之中的晦运气场,但凡他沾手之事,霉运必定加倍应验。
昨夜那场暴雨,竟是扬州数十年难遇的狂风骤雨,声势浩大,雨势连绵不绝。
不止掀瓦的库房漏水严重,城中无数完好屋舍皆四处渗水,到处狼狈不堪。
贾琏存放宫用布料的整座库房,尽数被雨水浸透,堆叠的绫罗绸缎从外到内从上到下,无一匹干爽完好。
贾琏自打喝了青华的汤药,身子康健心神安稳,夜夜好眠,无梦无扰。
这一夜更是睡得沉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全然不知屋外翻天覆地的风雨变故。
清晨起身,丫鬟入内伺候梳洗,贾琏见屋内墙角遍地水渍,随口询问缘由,才知昨夜暴雨倾盆,全城漏雨。
话音入耳,贾琏心头咯噔一沉,瞬间面色大变,惊呼一声“苦也”,顾不得梳洗,拔腿狂奔,直奔临时存放宫料的库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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