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以来,时序渐暖,只是贾敏身子素来娇弱,近日缠绵不适卧病在床,久久不见好转。
黛玉日日守在上房侍疾汤药,与母亲朝夕相伴,看着母亲病体缠绵,她在眼里,忧在心头。
贾敏虽染病休养,却素来操心家事放不下府中琐事。
一众管家婆子依旧日日进院回话,府中大小杂务,账目出入与人事调度,桩桩件件皆要她亲自决断。
本该安心静养的人,日日被俗事缠身,不得片刻安生,病情也因此迁延难愈。
黛玉瞧着母亲倦怠憔悴强撑精神的模样,心中怜惜不已,轻声温劝:“太太如今身子不适,最该静心休养保重本源。咱们林府人口清净,家事简单,并无繁杂累赘之事,不若往后几日,后院家事交由我代为打理?你且放宽心,安心养病便是。”
贾敏倚在软榻上,面色浅淡有病色,闻言忍不住抬眸含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打趣:“你这丫头年纪尚小,诗书未读尽,世事未看透,倒先想着学管家理事了?”
黛玉上前轻轻依偎着她,小手轻柔替她抚着胸口顺气,软声央求:“太太切莫小看女儿,不若让我试着打理几日,也好历练一番。”说罢又添了几分娇憨期许,“只愿太太早日痊愈,待春暖花开,也好陪我去湖上泛舟赏春踏青。”
这番贴心话语说得贾敏心头一软,思忖片刻,终究点头应允:“也罢,你且先试着代管几日后院杂务。”
当即令人传了方姨娘前来。
这方姨娘是贾敏自幼带入林家的陪嫁丫鬟,与望王嬷嬷一同从京城随行而来,忠心可靠老成持重,素来深得贾敏信任器重。
她为人本分宽厚,行事稳妥,又无子女,平日里时常去往黛玉院中,与王嬷嬷闲话叙旧,待黛玉好润玉一双姐弟更是悉心呵护,视如己出。
听闻贾敏吩咐,让自己辅佐黛玉打理后院家事,方姨娘当即含笑躬身,恭敬应下,事事谦卑,事事尽心,并无半分倚老自持轻视孩童的姿态。
黛玉得了母命,当即出院子细细查问府中诸事,片刻便理清了头绪。
她心知母亲素来思虑周全事事挂怀,即便抱病在身,心底依旧牵挂家事,尤其是老爷林海房中的一应琐事,分寸敏感,自己身为闺中女儿,贸然插手终究多有不便,只好暂且按下心思,静待时机。
怀揣着满腹思量,黛玉缓步去往学堂。
此时塾中正是授课之时,贾雨村端坐案前,讲授唐诗格律与诗文奥义。
润玉端坐席上,摇头晃脑背诵,学得格外投入认真,稚气模样鲜活可爱。
黛玉悄然入内,随手取过案上诗集翻阅。
李、杜、元、白诸家诗作,她前世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细细研读。
翻至后半卷,恰见李义山的诗作,开篇一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映入眼帘,字句缠绵,意蕴怅惘。
她指尖摩挲纸页,心中悄然了然。
世人皆爱义山诗的清丽婉转与辞藻华美,唯独前世的自己素来不喜。
此人诗作多写爱恨纠葛与情丝缠绕,总是无端怅惘,而她素来爱憎分明,心性澄澈,最厌这般黏滞纠缠暧昧无端的情愫,不喜其诗,自然情有可原。
正暗自沉吟体悟之际,窗外庭院忽有轻动。
一名丫鬟悄然立在西府海棠花枝之下,身着水红短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系葱绿绫棉长裙,一身装束体面精致。
她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盛放的海棠,小心翼翼放入随身花篮,正欲转身离去,忽闻书房内读书授课之声,忍不住抬眸向内张望。
这一抬眼,便恰好对上了贾雨村一双朗星双眸。
那丫鬟头上斜簪一枝粉白海棠,鬓边垂着小巧丁香耳坠,微风轻拂下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温婉,别有一番清丽柔媚之态。
贾雨村目光一滞,竟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黛玉顺着他凝滞的目光抬眸望去,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冷冽轻笑,心中了然:旧戏重演,甄府当年那一场窗前惊艳与风月缘起,竟是复刻到了林府之中。
这窗边掐花的丫鬟,正是方姨娘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流香。
此时海棠苑海棠开得最是繁盛,府中各院丫鬟常会前来折花装点屋舍,本是寻常小事,只是这午后授课时分,绝非折花赏景的寻常时辰,刻意前来,已然暗藏心思。
自此往后数日,黛玉刻意留心观察,屡屡寻由头差遣丫鬟去往方姨娘处调取书房物件或取用笔墨书卷,次次皆是流香奉命送来。
她进退有度,举止恭谨,入书房后垂眸而立,递物回话,看似目不斜视恪守本分,无半分逾矩轻狂,可眉眼间暗藏的娇羞柔态,却愈发鲜活动人,藏不住的无边心事。
另一边的贾雨村,看似端坐授课,手捧书卷目不斜视,一派端方儒雅之态,可眼底眸光却会不由自主随着流香的身影流转晃动。
他身姿刻意绷得笔直端正,每逢流香在场,给润玉讲书的语调都刻意压低放缓,音色醇厚温润,多了几分刻意自持的沉稳。
黛玉将这一切细微情态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郎有情妾有意,眉眼勾缠,暗生情愫,这般风月暧昧之事,自古宅院难避随处可见。
她静静思忖,贾雨村与流香这一场莫名缘起的好感一眼沦陷的倾心,未尝不是自己斩断他前路除去祸患的绝佳契机。
这般把柄,送上门来,岂有不用之理?
这日午后,贾雨村依旧授课讲诗,所授内容浅显直白寡淡无味。
春日困乏,暖意袭人,黛玉端坐旁听,只觉睡意沉沉,索性借口牵挂母亲病情需回屋侍疾,辞别学堂,带着一众丫鬟缓步往花园踱去。
沿着曲折卵石林荫小径缓缓慢行,一路春光旖旎花木扶疏。
园中假山皆是上等太湖石堆砌而成,奇石嶙峋、形态各异,错落掩映在苍树繁花之间,幽径蜿蜒池水环绕,浑然一幅天然江南水墨画卷。
这几丈高的太湖石山通体浑然,中空剔透,孔洞交错隐蔽幽深,是府中孩童丫鬟常来玩耍休憩之地。
往日黛玉姐弟常在此处躲戏嬉闹,春日困倦之时,也常有偷懒丫鬟躲在石孔之间小憩偷闲。
黛玉一行人穿过假山中空幽径,正欲沿荷塘小路去观赏新绽荷尖,忽闻石隙深处传来细碎低语,字句清晰入耳分明。
先是一道略带嗔怪恨铁不成钢的女声,是府中刘姨娘的声线:“你真是太过不中用!偷偷等候大半日,居然半句闲话都未曾搭上!我让你午时歇息送些吃食过去,你为何迟迟不去?”
紧接着便响起流香软糯怯懦带着几分犹豫的回话:“老爷太太素来最厌下人轻狂妄为私下作妖。姨娘筹划虽好,只是我胆子微小,素来笨拙,实在不敢也不懂如何攀附周旋。”
黛玉闻声当即驻足,悄然退身,闪身躲在一旁巨大的太湖石后。
这石体通透中空,却并不隔音,内里说话之声,在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快速梳理二人渊源:刘姨娘与流香本是嫡亲姐妹,幼时一同被贾敏买入府中,无亲无故,在林府浮沉多年。刘姨娘早年在贾敏身边伺候,两年前开脸入了老爷房中,去年正式梳髻立为姨娘,勉强在府中有了几分立足根基。而妹妹流香,一直在方姨娘身边当差,稳妥安分默默无闻。
石洞中,刘姨娘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沧桑焦灼,句句算计:“我们姐妹在府中蹉跎十数载,孤苦无依无人倚靠。我虽立为姨娘,在老爷面前有几分薄面,可老爷年岁渐长,且公务繁忙,早已看淡儿女情长,我此生怕是无缘诞育子嗣,后半辈子终究无依无靠。”
“好在太太素来仁厚宽和,心底良善,虽无子嗣傍身,我在林府也能安稳度日,有所依托。可你呢?”
她语气一转,满是急切,“你在方姨娘身边当差,一年到头难得见老爷几回,就算有幸撞见,有方姨娘管束制衡,你半点近身机会都无,老爷这条路,你是彻底走不通的。”
“再过不久,府中便要清点下人配发婚嫁,你的名字早已在册。届时不过随意配个粗鄙小厮,做个底层家奴,一辈子劳碌奔波,粗茶淡饭,别说锦衣玉食风光体面,连安稳自在都求之不得!”
“你忘了我们幼时在外乞讨求生饿到啃食草根的苦楚?难道还要重蹈覆辙苦熬一生?求太□□典靠主子垂怜,终究是仰人鼻息受人摆布,倒不如自己为自己谋划出路挣一份前程!”
“我常听老爷夸赞贾先生,说他有青云之志,其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来日必能腾飞显贵。你数次去往书房送物,也亲眼见过,他容貌、气度都是一流的。这般良人,可是千载难逢啊!”
“听闻他家中虽有正妻留守故土,却至今无子无嗣。你若能得他倾心相随,日后诞下一儿半女,便是稳稳的靠山依靠,后半辈子的荣华安稳,何止胜过我百倍?”
流香听得心头微动,却依旧怯懦犹豫,低声嗫嚅:“姐姐所言道理我都懂,可我数次去书房送物差事,贾先生素来端正自持,从未正眼看过我分毫,我怎好贸然单独上前送物攀谈?这般主动凑趣,未免太过轻薄不自重。”
刘姨娘闻言气得连连跺脚,语气恨铁不成钢:“我们身为下人奴才,生来便是仰人鼻息,何来许多脸面矜持尊卑规矩?你只管听我吩咐,大胆行事便是!”
“转瞬便是端午佳节,府中例行放假歇息。你早已绣好了五毒香囊届时带上精致酒肉吃食,寻去他独居的海棠苑,闲话叙叙,温酒小酌再送上香囊。以你的容貌品行和温婉性子,我不信他全然不动心思!”
黛玉听到此处,已然尽数洞悉前因后果,无需再听。
她悄然抬手,示意身侧的紫鸢噤声,二人轻手轻脚悄然退离假山,稳步回院。
刚踏入院中,紫鸢便涨红了满脸怒气,急声开口:“姑娘!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去回禀方姨娘,让她速速管束流香,杜绝这等轻狂妄为的事端!”
黛玉抬手轻轻将她唤住,神色淡然:“急什么?”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心中暗忖:自己正愁没有确凿把柄绝佳契机扳倒贾雨村,断他前程绝他祸根,这姐妹二人精心算计,是主动送上门的把柄,来得刚刚好。
紫鸢虽满心不解,却素来信服自家姑娘,知晓她心思缜密,最会谋定后动,绝不做无用之事,当即敛了急色,依着黛玉暗中吩咐,不动声色安排人手,悄悄盯紧流香的一举一动与一言一行,静待时机。
转瞬几日而过,端午佳节如期而至。
这日授课完毕,贾雨村当众宣告,端午放假三日,师生一同休憩度节。
润玉闻言瞬间喜笑颜开,雀跃不已,孩童心性展露无遗。
黛玉亦微微弯眸故作欣喜,心底却是一片清明畅快——再过不久,便可彻底摆脱这伪善儒生,永绝后患。
连日来贾敏病情缠绵反复不见痊愈,黛玉一边悉心侍疾,一边暗中筹谋、静待时机,只盼早日抓住把柄,将贾雨村逐出林府断他仕途。如今机缘凑巧,万事俱备。
不多时,紫鸢悄然入内,附在黛玉耳边低声禀报一番。
黛玉眸色微定,当即起身拉住一旁的润玉,温声笑道:“润哥儿,方才先生所授的诗作,我尚有一处不解,不若我们前去海棠苑寻先生,让他细细讲解一番?”
润玉懵懂,闻言迟疑道:“如今已然放假,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先生歇息?”
黛玉柔声安抚:“先生素来谦和平易,最是尽心授徒,曾言无论何时,但凡有学问疑惑,皆可去海棠苑寻他请教,断然不会怪罪。”
听闻可以求学解惑,小学迷润玉再无迟疑,当即拉着黛玉就要快步前往。
黛玉却故作闲散,步履从容慢行,暗自掐算时辰,待时机恰好,才带着一众仆从,缓缓往海棠苑行去。
“我们悄悄进去,悄悄入内,也好唬先生一跳,添些趣味。”黛玉低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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