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依旧跟在慧真少爷身后规规矩矩走着。
在他们前有两小厮提着荷花灯在前面带路。
她怕生,又实在好奇,一路上忍不住四下打量。
尽管是黑夜,灯笼照亮的地方,镀下来的光影打在她脸上,亭台楼榭、雕柱花窗的影子在她身上无限拉长,周围有穿藕白色服饰的侍女,还有穿黑青色服饰的男丁,路过时纷纷低首跪地。
怀玉知道,他们在给慧真少爷行礼。
忽而,一道沉湿的、既像木头又像干枣的气味钻进她的鼻息,这味道是从前面传来的。
怀玉抬眸,被慧真少爷宽阔的背全全挡住了,她放慢脚步,远远看见两排站在外面的侍女男丁。
在他们身后是一座很高的朱漆门楣,上面有块华丽的门匾。
上面框着厚德载物四个字。
怀玉不识字,只觉得这四个字很大很正很不想靠近。
霍慧真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突然停住。
怀玉也跟着慢慢停下,就见霍慧真侧眸斜过来,“你在想什么?”
“…没有。”
怀玉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垂下头,小声说道。
“想让那个贱种救你?”
怀玉不明白为什么慧真少爷又生气了。
是嫌自己走慢了吗?
还有“救”是什么意思?
怀玉本能地顺从:“…没有。”
霍慧真突然转身朝她几步走近,声音沉得吓人:“你已经是我院里的人,只要我不让你滚,你别指望任何一个人能将你从我院子里带走,所以你趁早死了对那个贱种的幻想,知道吗?”
怀玉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怕自己的下巴又被对方捏住,她吓得把头缩进肩膀里。
“你聋了?”
“你在干什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喝出。
霍慧真突然仰头闭目,叹出一口邪气。
霍荆从厅门口出来就看见甚是刺眼的一幕,当即大步走过来,脱口就道:“霍慧真,你又在欺负五妹妹!”
霍慧真转过头,一双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锁住他。
霍荆却完全不在乎他的敌视,一把拉过怀玉的手,“跟我走。”
怀玉被他那么大力一拉,惯性向前,重心不稳,她下意识拉住霍慧真的胳膊,眼神向他寻求帮助:“别…放开我…”
霍荆凝眉于她的行为,眼神复杂在二人之间流转一会儿,继续无视霍慧真的敌意,拽了拽怀玉的手,道:“五妹妹,爹正在大厅等我们,你放心,爹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我会向爹如实禀明,你将会有自己的院子过小姐该过的日子。”
“放手。”
霍慧真说。
怀玉不是没碰过慧真少爷,但她确实是知道慧真少爷不喜别人触碰,又怕他更加生气,随即松开了手,然后还不等她反应,就被霍荆拽着胳膊拉走了。
她方才站在二人中间,个头只到达他们的胸,也习惯性..爱低头,但被拉走的那一瞬,她的后脑勺仿佛生了眼睛,能清楚地看到慧真少爷的脸像婆婆安的一块石炉砖,火一燃,冒起久久不散的黑烟。
熏得她掉眼泪,也生怕他下一秒追过来捏碎自己的下巴。
诚然,霍慧真死死盯着跟人跑了的女孩,眼里生出的不是黑烟,是簇绿光,幽幽地越燃越旺。
.
“爹,三弟和五妹妹到了。”
霍荆将人拉进大厅松了手,作揖禀报。
怀玉此刻全然被像木头又像干枣的味道包裹,明明是极热的天气,却凉得她一瑟缩,她站在中间,单薄的布鞋踩着软软的地毯,她顺着地毯忍不住左右瞄着,发现好多漂亮的鞋子衣服里装着更漂亮的人。
霍荆与她站在一起,见她低着头拘谨不安,轻声安慰:“五妹妹,你别怕生,这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们。”
他刚说完,怀玉就听前方一声大喝:“混账东西!”
她立马软了腿趴跪在地。
“你个冷血无情的东西,竟然敢在府里草菅人命!”
说话者的声音沉中带怒,像一颗大石头投进深井里,一圈一圈荡开,不仅她一个人瑟瑟发抖,她余光里,一些穿着漂亮鞋子的人都后脚跟抖了几抖。
怀玉启先还以为在骂她,直至余光里荡出了粉色衣摆,她的心先一步松了口气,随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院里的下人做错了事,自己选择去死,有什么不对吗?”
霍慧真抱着胳膊,手指在臂膀处不轻不重地点着,他昂着下巴,目带斜视扫了一圈,再看向正坐在四级台阶之上的老东西。
正是霍家家主,霍梁。
不过,他未与这个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东西对视,而是瞧着他头顶那幅金鲤跃过荷花池跃龙门的大壁挂。
这是他母亲带过来的嫁妆之一。
在那嫁妆之顶,立着一盏琉璃花鸟方灯。
那灯芯冒着绿。
与大厅里其他暖黄的壁灯格格不入。
将那副大壁挂照得鬼气森森。
大师说,能保亡妻魂
“放肆!”
怀玉只听到“哐”的一声,桌子上的茶碗盖儿跟着一跳。
霍梁道:“你二哥亲自查实尸首身份,死者是你院里的下人,尸首后脖子上的划痕已再明显不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跟我狡辩!”
霍慧真手指停住,瞥着老头顶上的乌纱帽,“如果您把我叫来是想当着这些废物的面,显摆你这个一家之主的威风,那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对象了。”
“霍慧真!”
厅堂之上的家主再一次拍案。
霍荆转首怒骂:“你竟敢言语冲撞家主,你要狂也得看看在你面前的是谁!同样是嫡母所生,大哥温恭明礼,端谨守规,是霍家的荣耀,你看你像什么东西!”
霍慧真下巴戳着他的眼睛,狠戾的面色里口不择言:“你一个下流歌伎生的贱种,也配提我母亲,也配在我面前说三道…”
“嗒”的一声,伴随几声混杂的尖叫。
怀玉俯在地毯上使劲让自己听懂每个字,因为这关于翠浓姐姐最后的归处。
谁知,她身侧不远处“噼里啪嚓”掉落许多白瓷碎片,有什么东西溅到她单薄的布鞋上,烫得她下意识往旁侧躲,这一躲便又碰到了什么东西。
霍荆将她扶起来,带着她退到安全的地方,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别怕。
怀玉这才看清慧真少爷额角破了,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从他的眼皮落到下巴,再往下,顺着他的脸颊一缕缕地往下淌,将他胸前那朵纯洁无瑕的大菊花染成红色。
怀玉在婆婆的指甲上看到过、在自己的下巴上摸到过、在翠浓身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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