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在乐园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住了多久。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数到第三天头上,就数不下去了。不是记性差,是日子长得太像了,像从同一块布上剪下来的,摊开一看,花纹全一样。
每天醒过来,阳光从朝南的窗子里斜切进来,角度和昨天没差。花园里的白玫瑰永远开得盛,草坪永远齐整得像刚剪过。苏蔓永远穿着新裙子跑下楼,老陈永远提着铜水壶浇那排花,江屿永远坐在凉亭里翻那本厚书。
一开始她觉得好。真的好。没有deadline追着,没有催婚电话,没有改到第八版的方案。她睡到自然醒,下楼就有热饭,吃完饭陪苏蔓剪剪花枝,或者帮老陈浇一会儿花。下午在花园躺椅上歪着,什么也不想,就看云。沈知微做的三菜一汤,天天不重样。她吃着吃着就想,这日子比在城里挤地铁强一万倍。
后来她开始睡不醒。以前闹钟响三遍还能赖五分钟,现在吃完饭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一睁眼,天已经擦黑了。有一回躺在花园的躺椅上,半梦半醒间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就这么住下去也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晚上在花园乘凉,苏蔓捧着手机翻旧截图给她看:“你看你看,这是我最火的时候,好几万人同时在线呢。”林晚棠凑过去,屏幕上的姑娘比现在瘦一点,下巴尖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她瞥了一眼截图角落的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的苏蔓和现在的苏蔓,好像没什么区别,一样年轻,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苏蔓,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不是脸,是别的什么。
老陈每天下午泡一壶茶,坐在凉亭边上喝。她有时候陪他坐一会儿,听他讲以前的事。纺织厂的机器声,养过的一条大黄狗,老伴走得早。讲到老伴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端着茶杯愣神,说:“她走那天,我在厂里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问老陈,阿姨长什么样。
老陈想了想,说:“个子不高,爱穿碎花褂子……”他说到一半,卡住了,眉头皱起来,“咦,奇怪,我怎么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他自己先笑了,摆摆手,“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低头喝茶。
林晚棠坐在竹椅上,手里的茶杯忽然变得很沉。
她赶紧在脑子里想外婆。外婆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牙不好,爱抿着嘴笑,左边那颗门牙有点歪。她想是想得起来的,但那张脸像浮在水底下,伸手去捞,就晃,就散。她甩了甩头,又在心里把外婆的脸描了一遍。一遍不够,描了三遍,像怕一松手就化了。
然后她试着想,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沈知微做的。好吃。什么菜来着?
她想了很久。味道还在舌尖,鲜的,咸的,带点甜。但菜的名字、颜色、盛在什么盘子里,全想不起来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帮老陈浇花蹭的泥。她搓了搓,泥屑掉在裤子上,留下一点印子。
那天她坐在花园石阶上,看着老陈浇花,忽然问:“老陈,今天几号?”
老陈直起腰,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笑了:“几号?这我还真没注意。在这儿待久了,谁还记那个。”
“那……今天星期几?”
“星期几啊……”老陈挠了挠后脑勺,“礼拜天?还是礼拜一?”他自己先摇了头,“记不清了,都差不多。”
林晚棠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她跑回房间翻包。手机、充电器、钱包、钥匙。手机还是黑的,从那天起就没亮过。她按电源键,按了十几次,屏幕纹丝不动。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想起过手机这回事了。不是故意不想,是真忘了。
她拿着充电器下楼,想找苏蔓借一个试试。走到客厅门口,她站住了。
苏蔓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对着黑屏补妆。
屏幕是黑的,能照见人,模模糊糊的。但苏蔓对着它抿嘴、理刘海、侧过脸看下颌线,动作熟练得像屏幕亮着一样。她涂口红,涂完了对着黑屏左右照了照,满意地拧上盖子。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悄悄把充电器塞回口袋,转身回了楼上。
她开始在窗台上用指甲划道。过一天,划一道。第一道,第二道。划到第五道的时候,她盯着那五道印子看了很久。不对啊,感觉上只过了两三天,怎么就五道了?
她又补了一道,凑成六道。告诉自己,这次记牢了,明天起来再数。
然后她试着回忆来这儿之后的每一天。第一天,淋着雨进门,喝了热牛奶,换了干衣服。第二天,下楼吃饭,认识了老陈、苏蔓、江屿。第三天……
第三天她干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第三天像被橡皮擦掉了似的,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她记得吃饭,记得浇花,记得苏蔓跟她说了什么话,但具体是什么话,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睡前她数过,是三道。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是四道。她当时揉着眼睛想,大概是自己睡糊涂了,多划了一道也说不定。
现在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六道浅浅的印子,忽然不敢确定了。到底是她记错了,还是这些痕,自己会长?
她决定盯着太阳看。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从清晨开始看。看那片光落在地板上的形状。她看一会儿,低头数一下心跳,再抬头。眼睛酸了就眨一眨,不敢挪开。
看到后来,她后背慢慢凉了。
不是动得慢。是根本没动。
那片光的边缘、形状、落在地板上的位置,从她坐下到现在,一丝一毫都没变过。窗外那朵云也停在原来的地方,像钉在天幕上的一块棉絮。太阳在走吗?也许在走,但太慢了,慢到看不出来。
或者,根本就没在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一下。扶着窗台站稳,她第一个念头是下楼找人说。跑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跟谁说?老陈连星期几都记不清了。苏蔓对着黑屏都能补妆。江屿——
她走到凉亭的时候,江屿还在看书。
她站了一会儿,问:“江屿,你记得今天几号吗?”
江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得。”
“那你……来这儿多久了?”
江屿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书,望着远处的白玫瑰,望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记不清了。”
她转身要走。江屿翻页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那枚银色的叶子书签从书页间滑出来,掉在石桌上。他飞快地用手按住,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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