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
她以前只在铁轨边看过火车。绿色的车身,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的风能把裙子掀起来。她站在石子路上,看着车窗里那些一闪而过的人脸——有人靠着窗睡觉,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吃东西。那时候她觉得火车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她没关系。
现在她坐在里面。
车厢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柴油味、烟味、盒饭的味道、皮革座椅捂久了的气味,还有人的味道。很多人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包。包里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一枚贝壳,还有妈妈塞给她的那些钱。
她不敢动。怕动了就显得更土。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松了,歪在座位上睡觉,嘴微微张着,呼噜声时高时低。旁边是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流在她肩膀上,她也不在意,歪着头看窗外。过道那边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喇叭裤,头发烫成卷,大声说笑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潮子偷偷看他们。他们的衣服很亮,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很响。她觉得他们和自己不是一种人。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火车上坐着,怎么跷二郎腿,怎么把包放在行李架上,怎么跟陌生人说话。她什么都不会。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刚开始是海,灰蓝色的,远远地贴着地平线。然后变成田,一片一片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茬子。然后变成山,黑黢黢的,隧道一个接一个,钻进一个,黑一会儿,钻出来,亮一下,又钻进下一个。每次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就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模糊。
她数着隧道。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每一次从隧道里钻出来,窗外的风景都不一样了。田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矮房子,高房子,挤在一起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海边礁石上长的那些贝类,一个挨一个,不留缝。
然后她看见了东京。
不是一下子看见的,是一点一点地。先是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雾,但不是雾。然后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变成房子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窗户都被填满了。房子,房子,房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潮子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房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镇上多一些,但也一眼能望到头。这里不行。这里望不到头。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哪儿都是东西。
火车慢下来了。慢得能看清窗外的每一根电线杆,每一块广告牌,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那些人走得很快,比村里人快多了,低着头,夹着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们。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又快又硬,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潮子竖起耳朵听,只抓住了“东京”两个字——后面的那些话,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从她耳边滑过去,抓不住。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慌。她攥紧手里的布包,指甲嵌进布里。
对面那个男人醒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东西。旁边那个女人也醒了,拍拍孩子的背,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大包。过道里开始有人走动,拿行李的,穿外套的,招呼同伴的。车厢里突然热闹起来,热闹得潮子有点晕。
她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她坐了一整天的座位,皮革的,有点破,边上磨白了。她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下车。
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她的腿有点软。不是晕车,是月台太大了。大得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海里的石子,小得看不见。
月台上全是人。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走得飞快。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推着行李车的老人,蹲在地上等人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知道要去哪里。只有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浪冲到沙滩上的木头。
她往边上站了站,靠着一根柱子,把布包抱在怀里。她不敢动。怕动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她想起妈妈说的:“到了东京,森本先生会来接你。”
森本先生。她记得他的声音,慢慢的,稳稳的。她记得他给她拍照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黏糊糊的,是干净的,亮亮的。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那天在海边,她没仔细看他的脸。她只记得他的相机,黑黑的,大大的,被他端在手里,像端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人群,看了很久。久到月台上的人渐渐少了,久到广播又响了几次,久到她的腿站麻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没有拿相机。他也在看人群,一个一个地看,好像在找什么。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被风吹乱了,他也不理。
潮子想喊他,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她站在那里,嘴张着,又闭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让潮子突然觉得不那么慌了。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站住,低头看着她。
“潮子。”
“森本先生。”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衣服——那件旧校服,洗得发白的,袖口磨毛了。也许在看她的脸——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更大更亮了。也许在看她的手——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想帮她拿包。潮子把包往身后缩了缩。
“我自己拿。”
森本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但她要小跑才能跟上。月台很长,他们走了很久。走过检票口的时候,潮子回头看了一眼月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
她转回头,跟着森本,走进东京。
森本带她去的地方,在涩谷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是两层的木造公寓,灰扑扑的,墙上有水渍,电线从这栋拉到那栋,像蜘蛛网。巷口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地上铺着石板,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面的土。
森本在一栋公寓前面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高桥”。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慢悠悠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四十岁左右,瘦,高,短发,没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在屋子里待久了的白。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带着几分审视。
“高桥女士。”森本说,“这是潮子。”
高桥看着她。潮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进来吧。”高桥说。
潮子跟着她走进去。玄关很小,脱了鞋,踩上地板。地板是老木头,走上去吱呀吱呀的。走廊很暗,两边各有一扇门。高桥推开左边那扇。
“你住这间。”
房间很小,比酒肆的阁楼大一点,但亮。窗户朝南,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榻榻米上,黄黄的,暖暖的。榻榻米是新的,有稻草的香味。角落里有一张矮桌,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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