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潮子渐渐习惯了学校的节奏。每天早上九点上课,下午是排练或放映。她认识了更多的人。石川凛是她在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但不是唯一的一个。班上有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一个叫橘杏的女生,个子很高,短发,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她从来不笑,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像在审视什么。有一次排练,她演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无声地哭。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她的表情和动作里没有一丝夸张,所有的痛苦都收敛在颤抖的肩胛骨和微微蜷起的手指里。潮子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把她的心拿出来,放在地上,让所有人看。
还有一个叫渡边彻的男生,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永远在思考什么。他从来不举手,从来不主动说话,但每次今村提问,他都能说出别人说不出的东西。有一次今村放了一部片子,问“你们看到了什么”,所有人都说“战争”“死亡”“绝望”。
渡边站起来,说:“我看到了一个人。”他顿了顿,“他不想死,但他不得不死。他怕,但他没有跑。他不是英雄,他是人。一个有恐惧、有欲望、不想死、在活着的夹缝里挣扎但还是去死了的人。”今村没有说对或不对,只是点了点头。除了表演,渡边还擅长剪辑。他能在剪辑台前坐一整天,把几十个小时的素材剪成十几分钟,每一刀的落点都精准得像外科医生。
橘杏则痴迷于录音,她能从一堆杂音里听出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一根针落地的位置,窗玻璃的震动频率,演员呼吸里最细微的犹豫。
潮子坐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海里的石子,小得看不见。她演过初江,所有人都说“你就是初江”。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会像橘杏那样把自己掏空,不会像渡边那样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更不懂什么剪辑、录音。她只会坐着,看着,把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她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她不该来这里。也许她只会演自己。
今村给他们布置了一个练习。每个人抽一个题目,演一个人物。题目写在纸条上,放在盒子里。潮子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张。打开,上面写着:“一个偷东西的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放映室,那个偷自行车的男人。他偷车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怕被抓,怕坐牢,怕儿子没有父亲;有羞耻——自己成了偷车的人;有挣扎——他知道不对,但他没有别的路。那些东西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光:那是“我必须做”的决绝。
排练的时候,她站在教室中间,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站在那辆不存在的自行车前面,伸出手,又缩回来。伸出手,又缩回来。她不是刻意的去模仿那个父亲,她在想,偷东西的时候,手为什么会伸出去?是因为某种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冲动。
今村坐在旁边,他让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在模仿。我不要模仿。我要你把你自己放进去。那个偷东西的人,不是那个父亲。是你。你的色彩,你的经历,你的恨,你的怕。你站在这里,不是在演他,是在演你心里的那个小偷。”
潮子低下头。
“你小时候,有没有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今村问。
潮子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她的呼吸变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拖上来。
“有。”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偷过。从别人的口袋里,拿过露出来的钱。”
她没有说为什么。今村没有问。他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在演那个父亲。你是在演你伸手的那一刻。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潮子抬起头,看着那辆不存在的自行车。她的手又伸出去了。
那一刻,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缩在酒肆后面的阁楼里。楼下是客人的笑声、碰杯声,还有妈妈陪着笑的声音。妈妈把门关紧了,但声音还是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像虫子爬进耳朵。
妈妈在楼下陪了三个小时,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潮子趴在阁楼的地板上,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着下面的动静。她听见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听见男人的骂声,听见妈妈道歉的声音——那种声音与她平时听到的不同,不是酒肆里客人闹事时的那种,而是低下去的、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妈妈上楼的时候,嘴角破了,衣领也歪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然后拿起床头那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把自己整理好。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潮子知道她不会说。她从来不说。潮子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妈妈对着镜子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想起那些钱——那些男人口袋里的钱。他口袋里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边缘从口袋里露出来。如果他们少几张,会不会就不来了?如果他们少几张,是不是今晚就不会有摔碎酒杯的声音、妈妈低声下气道歉的声音,以及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
她的手指捏住空气,像捏住那些钞票的边缘。那一刻她想:拿走他的钱,等于拿走他的一部分力气。他没有力气了,就不会来了。妈妈就不用对他笑了。妈妈就不用擦那道伤口了。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攥住了什么可以护住妈妈的东西。那不是恨,不是饿,是一种“我也能拿掉你一点什么”的、微小的、黑暗的快感。
她握住那些不存在的车把手转过身,快步走开。她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像是这一攥,就能把楼下那些声音、那些碎裂、那些妈妈咽下去的声响,都攥碎了一样。
那种快感里,不单有报复,还有生活的无奈——如果她手里有钱,妈妈是不是就不用坐在那面镜子前了?是不是就不用对着镜子把衣领拉正、把头发拢好、然后继续下楼?那点火光烧得很旺,但很快又暗了。因为它改变不了什么。妈妈还是会下楼,酒杯还是会摔碎,那些声音还是会从木板缝里钻进来。但那几秒里,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能躺着听的孩子。
排练结束了。石川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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