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横滨,根岸。
潮子站在那栋灰色的楼前,斜挎着一个布包。包里是笔记本、铅笔、那枚贝壳,还有高桥女士塞给她的便当。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的人比她预想的多。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有人举着一台摄影机,正对着镜头说话,旁边的人举着反光板,她在片场见过;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台录音机,戴着耳机,用手拍着大腿找节奏。墙上贴满了海报,层层叠叠,像一面由胶片和梦想砌成的墙。《七武士》的黑白剧照里,武士们持刀立在雨中,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淌;《八部半》的迷幻构图里,男主角戴着墨镜,身后是无数根交错的管道,像迷宫一样没有出口。
有人在争论戈达尔,有人在谈论新宿站的某次即兴表演,有人什么也没带,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空气里有咖啡和胶片药水的味道。
她穿过人群,找到教室。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座位,已经坐了一半。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布包放在桌上。窗外是灰色的墙,墙根下有一丛草,绿绿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高桥女士说她是珍珠,她知道,她来这里,是要学怎么从贝壳里把自己磨出来。
上课铃响了。
今村昌平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不修边幅,整个人像刚从片场被赶出来,又被直接推进了教室。他站在讲台前面,看着底下的学生,没有说话。教室里安静下来。他好像在观察,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椅子。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他开口了。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接上了。
“因为你们想拍电影。或者想演电影。或者不知道想干什么,但觉得电影有意思。”他顿了顿,“都行。”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活着。
潮子认得那两个汉字。活,水在舌边,是流动的,是鲜的。着,是进行时,是还没完。两个字叠在一起,是活的过程。有的人知道自己活着,但不知道该怎么活。拍了电影之后,她知道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学这个,学怎么把“活着”拍给别人看。
今村指着黑板上的字,没有解释,忽然转过头问:“你们觉得,人是什么?”
坐在前排的男生举手,声音响亮:“人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级动物。”
今村看了他一眼。
“高级在哪?比谁高级?比蚂蚁高级?蚂蚁能搬起比自己重五十倍的东西,你能吗?”
角落里有个女生举手。“人有语言,有情感。动物没有。”
今村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你认识珍·古道尔吗?研究黑猩猩的那个女科学家。她发现黑猩猩会用树枝钓白蚁,会把石头当锤子砸开坚果。它们会互相梳理毛发表示亲昵,也会联合起来杀死同类的幼崽。她们有策略,有欺骗,有忠诚,也有背叛。你要说那是‘情感’也行,你要说那是‘本能’也行。问题是——你分得清自己的情感和本能吗?”没有人回答。他把烟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你们要学的,不是演人。是演虫子。虫子怎么活,怎么吃,怎么□□,怎么死。你们和虫子,没有区别。”他停了一下,“区别只在于,虫子不知道自己会死。你们知道。所以你们怕。你们演戏,就是因为怕。怕自己只有一辈子,想过几辈子的瘾。”
教室里鸦雀无声。潮子坐在窗边,看着他。她的笔记本上只记了一行字:“人是虫子。”
小时候在渔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它们排成一条线,从石头缝里爬出来,搬着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食物,一步一步地走。她看了很久,看到天黑了,妈妈喊她回去吃饭。那时候她觉得蚂蚁很可怜。现在她觉得,蚂蚁不觉得自己可怜。它们只是活着。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只是在找自己的活法。
下课铃响了。今村没有说“下课”,转身就走了。
教室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潮子坐在那里,看着笔记本上那几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蹭着。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你记这个干嘛?”他问。
她抬起头。是个男生,个子不高,他的眼睛被垂下的头丝遮住了一半,透过朦胧的刘海,能看出他长了一双漂亮但却犀利的眼睛。皮肤很白,像是很少晒太阳。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可是莫名让潮子觉得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老师讲的,记下来。”她的回答很乖,没有任何修饰。她只是像好学生一样记下来,也许以后能用上。
石川看着她,笑了起来。眼睛弯了,笑意一直漫到眼底。他觉得这个女孩挺有趣——别的同学记笔记是为了考试、为了交作业,她好像只是觉得该记,就记了。
他伸出手。
“石川凛。”
“浜田潮子。”潮子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软,手心有汗。
“你紧张?”她问。
他笑了,嘴角弯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看起来温和干净,像午后的阳光。但那露出的眼睛是锋利的,像刀片在灯下闪了一下。她看不太清,但感觉到了。
“有一点。”他说。“你呢?”
潮子想了想。“也有一点。”
第二节课,今村让他们做练习。不是表演,是观察。两个人一组,互相看对方五分钟,然后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潮子和石川一组。她坐在椅子上,石川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五分钟,三百秒。
潮子一开始觉得尴尬。她从来没有这样盯着一个人看过。她看他的脸:眉眼干净,下巴有颗痣,左边眉毛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疤。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她感觉到那目光在解构她,在看她的骨头,看她的方式是拆开,他是要看她里面有什么。
五分钟到了。今村让他们轮流说。
石川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不急不慢。“她坐得很直,不是紧张,是习惯。她的手指上有茧子,虎口和掌心都有—,是干活磨的,她应该吃过不少苦。她的眼睛很漂亮,但她看人的时候不躲。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这种眼神,不是在学校里能练出来的。”
他停了停,继续:“她的脸,很适合荧屏。不是因为她漂亮——她当然漂亮——是她的脸有故事。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她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但她不说。观众会想知道她藏着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潮子看着他,他竟然能看出来那么多,但他没有可怜她。他只是在说,像一个修复师在描述一件瓷器的裂纹:不是瑕疵,是经历。
今村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我看到,”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他的皮肤很白,像是很少晒太阳。他穿黑色T恤,上面印着骷髅头。白色的骨头交叉在黑色底子上,线条利落,很前卫。他应该喜欢新潮的东西,或者更冷门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很好看,看起来很温和,很干净。”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隔着发丝看过去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在笑的人。
她感觉到他在笑的时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笑的。他说“有一点紧张”,他的手心是湿的,但不是紧张,是冷。那种冷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看起来在笑,但我觉得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开心。你有些难过。”她说。
石川的瞳孔缩了一下——猛地一缩,像猫的眼睛在暗处忽然收拢。他愣住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些靠在墙上聊天的同学,那些摆弄摄影机的、争论戈达尔的声音,都远了。教室里只剩下她的声音,和他的沉默。他小瞧了她。他以为她只是什么一个乖巧的,略带脾气的,吃过苦的倔强少女。
她不是。她看见他了。不是看脸,是看见他里面那个东西。他把目光移开,垂下头,头发彻底遮住了眼睛。
今村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这就是观察,”他说,“不是看,是看见。”
下午的课在放映室。今村给他们放了一部片子,不是他的,是意大利的,黑白的,屏幕上有雪花,声音沙沙的。潮子坐在后排,看着那个男人带着儿子在罗马街头找自行车。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决定偷别人的。他偷的时候被人抓住了,儿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哭。他没有哭。他看着儿子,眼睛里有恐惧——怕被抓,怕坐牢,怕儿子没有父亲;有羞耻——自己成了偷车的人;有挣扎——他知道不对,但他没有别的路。被抓住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忽然全部退下去了,只剩一种东西——他想护住他。他看儿子的眼神,不是父亲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看自己最后的那一点光。
放完了。今村站起来,看着他们。
“你们看到了什么?”
有人举手。“一个父亲为了生计不得不偷车。”
今村摇摇头。“不对。是有人偷了他的车,他找不回来,然后他变成了偷别人车的人。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人。”
下课了。潮子走出教室,站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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